魔災之中,地下城是存在感最強的深淵造物之一。
要是採訪經歷過深淵大規模入侵的主物質位面生物,他們心中對魔災最深的印象,恐怕不是鋪天蓋地的小惡魔就是深淵前哨地下城。在對深淵瞭解還不充足的時候,主物質位面的居民一度以為深淵是個佈滿地下城的地方,所有惡魔都生存在這一座或那一座城池之中——但這完全是謬誤。
第一個有能力進入深淵的法師留下了記載,他吃驚地發現,深淵無比寬廣,環境無比惡劣,一望之下,看不到一座建築物。
地下城是深淵的前哨,也只是前哨而已。
地下城核心在深淵意志下誕生,和魔種的存在一樣,屬於深淵的自然現象。地下城的誕生週期有著顯著的規律,平日它們在深淵中幾乎難見蹤影,唯有到了深淵大舉入侵主物質位面的時候才會大量出現,氾濫成災,在主物質位面大肆生長。
魔災以外的日子裡,深淵也會零星地產生一些地下城,只是往往沒法存在多久。沒有理智的海量魔物足以把每一堵城牆踏平,不斷變動的自然環境讓地層表面在幾周(乃至幾天之內)變換成截然不同的模樣,兩隻或許多隻惡魔隨時隨地都可能交戰,分分鐘改變地形,滄海桑田……在深淵維持一座完好建築物,如同在全年臺風區造房子,需要花費不小的代價。
而深淵住民對「容身之所」的理解與大部分主物質位面生物截然不同,地下城並不受歡迎。
即便成長為大惡魔,地獄三頭犬依然喜歡洞窟,影魔依然喜歡無數空間裂縫形成的混亂區域,收割者之流更喜歡墓穴。區區城池比大部分大惡魔本身脆弱太多,沒什麼用處。只有少部分異類,比如法魔這種深淵的法師,才會需要一座城市來存放圖書館、實驗室和實驗品。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怒魔賽門對地下城很陌生。
魔種與地下城核心有不少共同點,比如它們都出生於某些受深淵法則保護的區域,這些出生地只有初生地下城和魔種可以出入,成長到一定程度的魔物難以進入;比如地下城也有類似魔物—惡魔的分界,初級地下城一樣沒有自我意識,只存在本能,要等成長到一定程度才能進化等等。但等到「新手保護期」過去,魔種已經成長為到處亂跑的魔物,地下城卻還是一座沒法動彈的建築物。在這些初級地下城來得及產生自我意志之前,它們就是一塊肥肉。
大部分惡魔都對擁有城池沒有興趣,但地下城核心卻蘊含著能量,像一般等價物一樣流通。主物質位面的法師和工匠還需要想出種種辦法提取這些能量,惡魔卻完全不必考慮。同樣出自深淵的它們,只要開口吃掉就行了。
在漫長的魔生之中,賽門吃過幾個地下城,一些剛剛誕生不久,一些擁有主人。它知道這些紅色的石頭嚐起來是什麼滋味,也知道那些有主的地下城會怎麼樣——會比較麻煩,但賽門終究吃到了,總能如此。
有幸沒被這樣吃掉的地下城,往往都有主人——一個主人是地下城得以生存的大部分原因——要麼屬於惡魔,要麼屬於被蠱惑的主物質位面生物。他們與地下城核心簽訂了契約,成為地下城的主宰者,也從此抹掉了地下城生出自我意志的可能。
拿東方修仙的例子做比方,就像某種天材地寶,起點雖高在,卻多半沒有化形成精的運氣,十有八九會被其他大能收去當了法寶。地下城固然沒這麼高階洋氣,但原理相同,誰會拒絕一筆天降的財富呢?
怒魔賽門從未見過成熟期的無主地下城,但它聽說過那種地下城可能進化成什麼形態:如同蛻變成惡魔的魔物,一直沒有歸屬的地下城核心會緩慢變異,誕生出巢母。
深淵裡根本見不到巢母,所有地下城都會早早夭折,要麼成為飼料,要麼成為道場。但失去主人後留在人間的地下城中的確出現過這種例子,主人喪命而核心尚在,於是在漫長的恢復後,地下城重新運轉,靜悄悄地長出了自我意識。
但是,從來沒有由巢母進化成的大惡魔。
是因為巢母的智慧依然底下到類似本能嗎,是因為地下城的肥肉屬性讓每一隻巢母都沒法活到進化的那一天嗎,還是因為那些地下城在遠離深淵的地方逗留了太久?賽門不知道,也半點沒有了解的興趣。總之,地下城大部分時候被當做好用的特殊建築,而不是單獨魔物。
當怒魔賽門意識到面前的生物是巢母,它一點都沒有提起警惕。
那當然是個巢母,長著雙翼的女性與地下城渾然一體,怒魔直覺性地能確定這點。巢母存在,所以維克多根本沒和這座地下城簽約,他很可能傷得太過嚴重,連與地下城簽約都做不到。巢母因為賽門的訊問出現,回答了它的問題,這說明巢母多半剛覺醒不久,對深淵來客言聽計從——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深淵造物天然就偏向深淵。
以上判斷之中有不少不能鐵板釘釘的揣測,太過理所當然,但怒魔就是這樣的惡魔。它們有著正常的智力,有一些甚至可以變得狡猾,但在它們生氣的時候,它們會變得對大部分細節漠不關心。越憤怒的怒魔戰力越強,同時思維方式越直線。
此刻的怒角賽門相當生氣。
「帶路!」怒魔命令道,「去地下城核心!」
面無表情的巢母服從了。
揹負雙翼的巢母走在最前面,賽門跟上,手中還攥著維克多。他們在黑暗的通道中穿行,走廊之中空無一人,外圍連火把都沒有,黑漆漆如同廢墟。又轉過一道彎後,前方豁然開朗。
這裡沒有安放著火把,但大廳依然在幽幽熒光下清晰可見。廣闊的廳堂中間,一灘藍瑩瑩的池水倒映著懸掛在上方的紅色石塊,巨型雞血石中流光肆溢,散發著誘人的魔力。
地下城核心近在眼前,賽門邁開腳步,一路走到魔池邊上。
「你果然沒佔有這座地下城。」怒魔冷哼道。
這一路上維克多都沒開過口,蔫蔫地攤在怒魔爪中,似乎終於失去了挑釁的力氣,到此刻也一聲不吭。怒魔的怒氣終於降下來一點點,得以去思考破壞之外的事宜。兩顆漆黑的眼珠盯在不遠處碩大的核心之上,惡魔領主的感知掃過整座魔池,掃過整個地下城核心,得到的結論與之前一模一樣。
這是一座不算完整卻相當純粹的地下城,沒有任何生物在核心之中留下印記。時間與地上發生的種種事件帶走了曾經的主人,在這幾百年的隔絕中,深淵的氣息也被一併掃除——這事的確沒有先例,可是「深淵通道被斬斷」這種事一樣沒有先例。在地上生存數代的惡魔後裔,不是也會被主物質位面同化嗎?這樣一想,事情也可以理解了。
巢母站在魔池旁邊,一動不動,目光沒有焦點。這座新生的地下城意識似乎只有單純本能,此前哪怕沒有簽約也聽從了維克多的命令,等賽門出現便聽從了它的,相當方便。「蠢貨。」維克多嘀嘀咕咕地詛咒著,似乎不敢再惹怒賽門,只好去找巢母的茬,「等著被吃掉吧!」
這倒提醒了賽門。
只要張開嘴就可以吃掉,但要是真這麼做的話,充其量也只增加了一個地下城核心的能量。賽門已經是惡魔領主,一顆地下城核心對惡魔領主來說聊勝於無。彷彿符文材料,提取出來價值不過如此,放在原處卻能構成用處大得多的魔法陣。
在對主物質位面的情況瞭解更多前,在深淵通道完全開啟、其他惡魔領主來到地面上之前,這座地下城是唯一在人間紮根的深淵前哨。
一旦擁有了它,此前維克多用來討價還價的「東道主」身份與主場優勢,便全部屬於賽門了。
惡魔全都是一群自我中心的傢伙,為了利益合作也為了利益彼此攻擊,弱肉強食,向來如此。留在那邊的混賬能逼迫賽門來這裡探路,來到這裡的賽門當然也可以攥取遇到的全部利益。不用一秒鐘,怒魔領主便做出了決定。
它留了個心眼,掃視過整座大廳。大廳中只有他們一行人而已,惡魔的感知中沒有出現任何其他生物存在的痕跡。附近沒有任何機關,沒有任何伏兵,只有巢母依舊木然地站在旁邊,對怒魔的所有行為都視而不見。維克多似乎又要說話,賽門將他團起來扔了出去,掰掉大廳旁邊的一根石柱,壓到平坦的書本上面。曾經的謊言之蛇發出一聲悶哼,再也說不出話了。
完成這一切後,賽門回到魔池旁邊,伸出了爪子。
利爪張開,抓住了懸浮的地下城核心,怒魔的靈魂開始向核心中探去。那裡空蕩蕩一片,力量純淨而容易掌握,像一間敞開的寶庫,等待著它的主人。賽門不客氣地讓靈魂纏繞上去,準備將核心收入囊中。
這會是相當短暫的過程。
被蠱惑的主物質位面生物需要漫長的認主儀式,他們與地下城核心的連結過程需要整整一天一夜,期間會有地下城內部造物從最外圍向內部進攻,以此測試新主人是否夠格。法魔在地下城安頓也需要不短的時間,它們會在刻下印記的同時改造地下城環境,這些喜歡完美又自信過度的龜毛惡魔會花費幾個月時間勾畫自己的印記,等到完成的時候,地下城也會進一步升級,戰鬥力更上一層樓。
而身為惡魔領主又無心塑造居住環境的怒魔賽門,只需要將靈魂印記刻進地下城核心裡面而已。
它使用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怒魔的靈魂會像尖刀一樣劈開外殼,直刺核心,擴散汙染,讓對方與自身同調,粗鄙得像小孩子用牙印和口水標記食物。惡魔汙染任何東西都用這一套,好處在於,耗費的時間只要不到十分鐘;壞處則是……
在廳堂之中,怒魔身後,微弱的燭火亮了起來。
在燭火亮起來的時候,旁觀者才會意識到那火光並非突然出現,而是一直亮著,只是之前不知為何沒有注意到罷了。燭臺與拿著燭臺的人一直融入背景之中,沒有一雙眼睛能將他們辨識出來。直到此時此刻,一道靈光驟然升起,怒魔才在驚怒中發現了什麼。
星光之神的神殿裡供奉著名為「渺遠星光」的燭臺,這件神器上的蠟燭無火自燃,燭光照耀下的一切都會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