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發動神器時會有顯眼的天界靈光,在惡魔眼中無比鮮明。然而星光之神的神器早在怒魔出現前已經被髮動,如今靈光已經散去,而手持燭臺的撒羅聖子站在地下城核心所在的房間,從計劃佈置開始,一直等待到現在。暴露塞繆爾的靈光並非來自燭臺,左手持燭臺的聖子,右手中拿著驕陽之杖。

他緊緊握著權杖上帶刺的紋飾,鮮血順著花紋湧向杖身,如同往火中注入熱油,珊瑚紅色的權杖被徒然點亮。撒羅教的教宗怒視著惡魔,在他堅定無畏的決心之下,撒羅神的權杖光芒萬丈,勝過他曾經發動的任何一次。

烈日被聖子帶到了地下。

權杖彷彿快要燒融的鐵塊,金紅色無比燦爛。頂端的太陽紋飾爆發出如有實質的金光,空氣中滿是燒融的金子。釋放的神術與老對頭重逢,像被打了雞血一樣張牙舞爪,撲向了不遠處的大惡魔,炸裂在它每一寸皮膚上。

撒羅的神術不像光一樣快,從未得到過神靈授權的操縱者,哪怕是天生聖子,用驕陽之杖攻擊惡魔領主也是件吃力的事情。

光線如有實質,如有千鈞之重,速度幾乎稱得上緩慢。如果立刻抽身逃跑的話,怒魔賽門未必不能躲開。

然而,在使用惡魔的伎倆簡單快速地佔據地下城的時候,它的身軀動彈不得。

賽門伸出的靈魂卡在了那裡,像被困在一個特別狹窄的通道當中,一時半會兒別想爬出去,想抽身也晚了——剛才風平浪靜的地下城核心驟然洶湧起來,塔砂掀開了無害的偽裝,圖窮匕見,緊抓不放。

緩慢卻劇烈的旭日之光,全部砸到了怒魔身上。

尖銳的骨刺彷彿冰錐,結實的肌肉好似蠟像,兩者全都在火焰加身時迅速軟化和融化。焦臭味霎時間在大廳裡炸開,惡魔分身的皮肉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又在下一波光輝觸及時完全消散。如冷水潑上滾油,如烙鐵壓上冰塊,神術與深淵惡魔的碰撞激起一波劇烈的反響,空氣中的魔力像要沸騰。怒魔賽門的痛吼聲響徹雲霄,在撒羅聖子脫力倒下之前,這個分身的軀幹已經蒸發了三分之一。

還不夠,遠遠不夠。

惡魔領主等級的惡魔有著可怕的生命力,怒魔這種靠肉搏吃飯的型別更加麻煩,這種程度的損毀依然無法將它置於死地。這一點,維克多記得,並且說過。

空城計能成最好,不能成也並非再無辦法,十幾分鍾時間已經夠做幾套後備方案。深淵惡魔領主互相推諉,最後八成可能來的是怒魔(儘管不一定是哪個怒魔),激將法在怒魔身上相當好用。空城計失敗的維克多可以繼續用來煽動憤怒與轉移注意力,對塔砂與主物質位面的資訊缺給初來乍到的怒魔挖下深坑,而只要深淵惡魔繼續幾萬年如一日地各自為政,只要惡魔心中仍然有貪婪,在地下城核心的佈置便是個堂皇陽謀。

在忍耐與犧牲之後,塔砂終於等到了機會。

怒魔賽門受困於貪婪,埋伏於此的撒羅聖子發動兩種神器,在那之後,該是塔砂動手的時候。

銀刀反射著殘存的金光,劃破了沉重的空氣,還有怒魔的身體。

那是一把一米開外的長刀,刀背上有反刃,刀面上有血槽與奇特的花紋。龍翼之軀將長刀定為自己的武器,這些年來各種居民們為塔砂打造了各種型別的長刀,形式相似,效果不同。矮人工匠將鋒利這一屬性發展得登峰造極,女巫為刀刃附毒,黑袍法師為長刀賦予各種詛咒。這一把銀刀上則滿是正式撒羅牧師書寫的符文,在匠矮人用精妙的工藝篆刻完畢後,教宗以驕陽之杖施予祝福。

這一把銀刀,名為「破魔」。

非常沒有創意,但也非常簡明貼切的名字。

被祝福的刀刃沒有驕陽之杖那麼效果顯著,但被它割裂的皮肉一樣發出滋滋聲響,彷彿牛肉按上燒紅的鐵板。像餐刀切割黃油,破魔刀陷入了怒魔的肩膀,一路向下,劃過大半個身軀。

「停下!」怒魔賽門大吼道。

它依然無法動彈,身體都不能後轉,只能背對著塔砂徒勞地大喊。這怒魔無比吃驚,難以置信,不過沒有誰再來解讀它的表情啦。塔砂為卡在骨頭上的刀刃皺了皺眉頭,她抽回長刀,扇動翅膀,升空,再向下俯衝。

唰!

這感覺如同斬開柔韌堅固的皮革,帶著衝擊力的銀刀終於建功,這利器與塔砂的力道足以將一頭牛攔腰斬斷,如今手起刀落,成功斬落了怒魔粗壯的臂膀。霎時血濺三尺,塔砂騰空躲避,閃開了飛濺的鮮血。又一刀隨即重重揮出,目標是賽門殘存的左側長角。

「你敢!!」賽門怒不可遏,「給我停下!我命令你!」

塔砂立刻用行動回答了她敢不敢。

第一刀已經落下,在長角上發出鏘噹一聲脆響。怒魔的角果然很硬,哪怕只是個分身也是如此。刀刃彈回的手感讓塔砂初步判斷出那裡的硬度,隨後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連續十刀迅速而均勻地落在了整隻角的不同位置,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她在手感最合適的地方停下,停頓了一小會兒,此後幾十刀比之前更快,揮刀迅疾如蜂鳥振翅,眨眼間不知多少刀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若不是身處此時此地,塔砂會說這感覺彷彿回到過去的廚房——就像用菜刀在砧板上切軟骨剁肉餡。

刀影在昏暗的廳堂中閃成一片,撒羅的光輝已經散去,倒映的光華來自魔池與地下城核心,兩者的光芒詭譎而浮動。刀刃落在長角上的篤篤聲開始變調,第一道細小的裂紋出現在長角上,第二道緊隨而至。倘若將這一幕的速度放緩,把刀下細微的聲響擴大,這場景可能會讓人想到伐木。咔嚓,咔嚓,咔嚓,嘎——吱,樹要倒囉!

怒魔的咆哮又高了八度。

長角終於被斬斷了一半,橫截面露出的血肉筋脈看上去慘不忍睹。塔砂直視著那半邊的傷口,舉刀,將之變作圓形斷面。

可惜,時間有限,不能讓左邊右邊對稱了。

「住手!」賽門嘶吼道。

它不止在用喉嚨嘶吼,它的靈魂中傳來大聲的命令,讓塔砂停下,住手,靜止,讓塔砂服從,歸順,低頭。怒魔領主用盡全力衝擊著地下城核心,深淵的氣息橫衝直撞,或許對正牌的地下城巢母有著類似王霸之氣的效果吧。塔砂毫無反應,揮刀不斷,長角落地的時候,下一刀砍在了怒魔腿上。

到此時,惡魔的靈魂中才產生了一點改變。

它終於意識到塔砂要做什麼了。

如何摧毀一具大惡魔的分身?損毀需要超過百分之八十,要害部分完全粉碎。龍翼之軀目的明確,她正快速而細緻地將賽門肢解,並將肢解好的軀體扔進魔池之中。賽門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巢母明白摧毀分身的正確方法,並且她敢這麼幹,她沒有一點屈服的意圖。

命令開始軟化。

命令變成色厲荏苒的要求,再變成不情不願、滿懷恨意的商量。細微的恐慌傳達到地下城核心之中,巢母終於開了口;「原來你也會怕啊。」

「你要什麼?」賽門氣急敗壞地說,「你明明也是深淵的造物!為什麼?!」

不,塔砂不是深淵的造物,她的立場從來不在深淵,也根本不打算聽從任何來自深淵的差遣。根本沒有和談可能,在怒魔踏上地下城的那一刻,他們便已經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但塔砂為什麼要費口舌讓它死個明白呢?

於是她只說了最簡單的那個理由。

「你撕我書。」巢母這樣回答。

「什麼?」賽門愕然道。

沒有下一句解釋了,長刀揮落,斬落了怒魔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