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意料外的結果。
提到所謂「最重要的東西」只是個藉口,維克多根本不記得自己在深淵放了什麼最重要之物。然而怒魔賽門給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你的皮」。
這裡所說的皮,並不是字面意思上的一層皮膚。
是「身軀」。
主物質位面難以承受神明與大惡魔的存在,兩者在人間呆不了多久就會被排斥出去,運氣不好還可能受很嚴重的傷。要是真想去主物質位面怎麼辦呢?神明可以使用神降術,大惡魔們,也能通過各種詭譎的法術打擦邊球。
一種常見的方式是亂扔軀體,整個的大惡魔來不了,被分裂出的小部分肢體則可以留在主物質位面,不然也不會有那種以大惡魔為鑄造材料的神器了。於是地上生物撿到大惡魔身上的材料,以為這意味著自己走了大運。
這些誤認為自己有著主角命運的小人物興高采烈地拿著大惡魔的角/指甲/毛髮/鱗片等等等等,聽著腦中謎之聲的指引,收集材料,用各種天材地寶改善自身體質,最後畫下魔法陣想要脫胎換骨時,手中材料的主人便如約而至。大惡魔附身到那些傻瓜身上,他們歷經千辛萬苦,讓自己變得適合大惡魔居住,如同為了口感良好而辛苦鍛鍊的肉牛。
這種身體能「穿」的時間比神降術長,儘管不能發揮全部實力,卻能讓惡魔領主在地上停留幾個月到一年時間。
另一種方式,則要在靈魂上打主意。
這一類不算常規,鮮為人知,相當神秘,以至於失憶的大惡魔本人都一時沒想起來。到怒魔提起,維克多才猛然想起,他把身軀扔在了深淵裡。
大惡魔的靈魂能單獨存在,維克多的靈魂來到了主物質位面,然後因故被留在了這裡。他的身軀還在深淵,在過去數百年間被人搶來搶去——鑑於維克多現在的狀況算不上活著,那個身軀可能被稱作「遺蛻」更恰當。
維克多的遺蛻在「無可識之物」拉什德嘉手中,非常不幸,那是個法魔領主。
「行了,回去吧。」維克多說。
「你就這麼打發我?」賽門惱怒地說。
「不然你還想怎麼樣?」維克多反問,聽上去寬宏大量,「反正你怕我耍花樣,現在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會當真吧?唉,惡魔之間就是這麼缺乏信任,真是讓人悲傷。」
「別太得意忘形!」賽門把利齒咬得咔咔響,「你能佔優勢也就這一年時間,等通道開啟,我會很樂意看你的腦袋被放在大門前面。」
它說得嚇人,但這話其實相當於「你給我等著」的場面話,怒魔這是在找臺階下了。
「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維克多配合地回答。
怒魔賽門惡狠狠地瞪了書本一眼,轉過了身。
到這時候,維克多才大大鬆了口氣。
比計劃中更好,和平送走惡魔領主分身,簡直應該放禮花慶祝。中途出現的小危機最終成功矇混過關,空城計嚇走百萬雄師,等怒魔一回去,通道的第一道縫隙啪嗒關上,一時半會兒便沒法再度開啟。它前腳一走,後腳整個地下城就會玩命找辦法鎮壓通道,縱然沒辦法讓深淵與主物質位面的連線完全斷開,至少也能鎮壓個三五年。
就像矇混過了大考前的模擬考試一樣,往好裡想,這三五年很有可能找出一勞永逸重新斷開通道的辦法,哪怕往最壞的情況想,至少還能多活個三五年。
怒魔拖著腳步離開了一點,身影開始緩慢地閃爍,這是和平解散分身的方法。它就這樣閃爍了幾次,慢慢停了下來。
「怎麼了?」維克多帶著不祥的預感開口,「忘了什麼東西嗎?」
怒魔賽門猛然轉身。
深紅色皮膚上的紋路在此刻驟然點亮,比第一次變化還要快,那些紋路和骨刺在一個呼吸間突破了皮膚,讓怒魔像一隻暴怒的豪豬。
「你撒謊!」賽門暴喝道,「你——撒——謊——!」
它的聲音震耳欲聾,那拖長的暴喝還沒有消散,整個身體已經彈射出去,向著半空中懸浮的維克多。一道閃電劃破地下城的陰影,又一道光幕術被啟用,撒羅的神力照耀在惡魔身上,彷彿火焰舔過黃油。
外骨骼變形,皮膚與肌肉微微軟化,但它們重生的速度快得驚人。如果將此刻的情景用慢鏡頭播放,旁觀者能看到一層層皮膚被剝離並再生,後者的速度漸漸超過了前者,以至於到後來,聖光的攻擊只在怒魔身軀上形成一點波紋,在散開前已經被撫平。光影特效持續了短短幾秒,當光幕術退卻,被扔出去的怒魔再次一躍而起。
這一次,利爪順利地抓住了地下城之書。
「你這騙子!」怒魔又一次吼叫道。
它重複著同樣的臺詞,語調卻從驚怒變成了狂喜。大惡魔的分身扣住了地下城之書,將它硬生生從半空中拽了下來,摁到地上,利爪陷入書頁當中。怒魔賽門張開了嘴巴,它的下半張臉彷彿被利刃一刀劈成兩半,巨大的裂縫橫陳在猙獰的面孔上,這一次,那表情一目瞭然。
那是惡魔的笑容。
「你根本沒有這麼強大!」賽門扭曲地笑著,「你只不過被深淵放逐了而已!所以你才沒有深淵氣息,所以你才不被撒羅排斥!」
維克多想說什麼,但他暫時沒法說出話來。利爪不斷下陷,像訂書釘,將厚厚的書頁一層層貫穿。
「你根本不是隱藏得完美,而是本體就是這本破書!」怒魔狂笑起來,唾液像野獸一樣滴落,「你根本不記得,因為傳聞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被殺了!」
「話不要說太滿。」維克多嘶聲道,「從我成為大惡魔以來,每年都會傳出我的死訊,可是……嘶!」
怒魔根本不打算聽。
它已經確定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真相已經暴露,深深忌憚的對手露出底牌,再沒有什麼能拉住賽門心中的狂怒。被欺騙了!被愚弄了!又一次被同一個惡魔玩弄於鼓掌之中,險些再次成為活生生的笑柄!怒魔領主在暴怒中狂笑,利爪從書中猛然抽了出來,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縫。
接著,高舉的利爪再次落下。
幾章書頁被胡亂撕下,接著又是另外幾頁。柔韌堅固的書頁在怒魔狂暴的蠻力下撕裂,紙屑紛飛,書籍上的黃眼睛因為疼痛扭曲。
「謊言之蛇維克多!曾經了不起的惡魔領主,變成了怎麼樣一個可悲的小丑!」賽門的狂吼讓地下城震顫,它的笑聲掩蓋了清脆的裂帛聲,「後悔吧!哀嚎吧!這樣苟延殘喘,你還不如死當初就死在了人類劍下!」
「對於這點……我倒有不同意見。」維克多小聲說,「其實我後悔的地方在更前面……當初幹嘛不直接折你脖子呢。」
這聲音發顫卻欠揍不減,他又一次踩了賽門的痛腳,讓賽門暴跳如雷。明明只是個失敗者罷了!裝腔作勢的渣滓!怒魔的利爪整個插入書本,末端幾乎刺到封面,接著向斜角一劃,終於讓口中不停的書本慘叫起來。
「現在,帶我去這座地下城的核心!」賽門低吼道,雙爪扼住書籍,就像扼住老對頭的脖子,「別再浪費我的時間,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告訴我核心的位置!」
手中的書本發出一聲模糊的嘀咕,彷彿真被掐得說不出話似的。賽門鬆開一點點,只聽維克多艱難地說:「你猜啊?」
怒氣再度上竄,幾乎吞掉賽門的整個腦袋。它的利爪再次插入書本,這次離書脊很近,危險地貼著那隻黃色眼珠。若非僅存的理智還在提醒怒魔直接這麼幹可能造成的麻煩,它一定已經動了手。
「我很樂意繼續享受一點點撕碎你的樂趣,然後自己去找!」賽門威脅道,「現在,告訴我地下城之心在哪裡!」
「在上面。」
這聲音從身後傳來。
怒魔賽門轉過了頭,望向身後長著雙翼的生物。
沒有殺意,沒有威脅,同時沒有「存在感」,以至於這個生物開了口,賽門才發現對方的存在。她怎麼能如此融洽地融入地下城?賽門盯著這個看上去像女性人類的生物,她有一雙空洞而平板的眼睛。
維克多在賽門手中發出一聲咒罵。
在被怒氣擠壓到了角落的思維中,賽門很快找到了答案。
「哈,無主的巢母。」它獰笑道,「很好,帶我去地下城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