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開!」道葛拉斯吼道,他的聲音被風吞得模模糊糊,接著被爆鳴聲淹沒。
飛艇下方新出現了一個口子,隔板掀起之後,一連串扁平的東西掉了下來。它們的形狀像柿餅,有人頭大小,掉得很快,看不清什麼樣子。這一串東西在半空中散開,下墜,在半空中炸裂。
龍騎兵們盡力分散開來,好訊息是他們本身便相對分散,扁平的炸彈爆炸的時機也不太準,並沒有直接炸上過誰。壞訊息是,炸彈的範圍很大。
炸彈,當然是炸彈。
它們造成的效果跟那天馬戲團攜帶的很像,半空中憑空炸開一團團黑煙,火光吞沒周邊幾米的空間,而衝擊波的影響比那更遠。氣浪攜帶著金屬碎片向周圍炸開,破片在極快的速度下擊穿了龍騎兵的鎧甲乃至肢體。一頭不走運的飛龍被鐵片擊中眼睛,貫穿大腦,一聲不吭地在半空中消散。它的騎手石頭一樣墜落下來,細碎而鋒利的金屬碎片在他臉頰上留下數道血痕。
那個名為馬戲團的僱傭兵聯盟中,除了加入地下城的龍騎士和遊吟詩人,其他所有人都死在了戰爭中。道葛拉斯一心尋龍,對馬戲團本身的事務不甚瞭解,而傑奎琳幾乎是個沉默的影子,塔砂很懷疑她是否有一個完整的人格。他們那條線半途中斷,地下城再沒了解到那天哨卡爆炸的內情。
炸彈一直沒在對東南角的戰鬥中出現,在塔砂幾乎確定那只是職業者製造出的定時炸彈時,它在這裡出現了。
兩枚炸彈一直沒有爆開,它近乎垂直地安然落地,砸到了地面上。
轟!
不規則的圓形在林中炸開,範圍內所有的樹都被炸成了碎片。泥土被轟然掀起,像被兩隻充滿憤怒的拳頭砸開。
不幸在附近的兩個醫療兵被撲面而來的衝擊扔出幾米遠,滿腦袋是血的一個尖叫起來,「為什麼沒有聲音?!」他驚恐地喊道,「沒了!我聽不見了!」另一個人只是呆呆看著數米外巨大的坑洞,從未見過這種攻擊計程車兵嚇壞了。
有幾個德魯伊被震得無法站穩,摔倒在地,他們的法術因此沒能妥善完成。新升起的樹球像個沒發好的麵包,在此期間跌落的龍騎兵摔入了壞麵包當中,一路砸穿無數枝條,掉落在地,生死不明。
簡直像個荒誕劇,從科學世界來到魔法世界的塔砂,站在被襲擊的位置上,看到了冷兵器時代計程車兵對手槍的反應。
仔細看,飛艇下面有為數眾多的艙門。它還在一路向東南飛行。
努力回憶一下,在一戰二戰的時候,地球上也曾流行過軍用飛艇。飛艇龐大的容量可以攜帶偵察機,也足以攜帶為數眾多的炸彈,一個天空中的炸彈倉庫光想一想就讓人膽寒。北邊那些人也在打著這種主意吧,如果到這邊的聚集地一通轟炸,地上設施必定損失慘重,哪怕人能去地下避難,那損失也足以將接近一年的建設化為泡影。但是在塔砂生活的現代,飛艇好像除了用來放置廣告之外,已經很少看見了。
原因是什麼?
飛艇的航行非常容易受風向影響,順風逆風的時間差巨大,穩定性非常不好。用來貨運,飛艇什麼時候起飛什麼時候到達永遠要看老天賞不賞臉;用於軍事,路線很難控制,可能偏離目標。
——但現在它已經到塔砂家門口了,穩定得不可思議,巨龍衝撞也只是稍微動一下而已。是因為體型大嗎?因為其中填充著什麼地球上沒有的合適氣體嗎?
和填充氣體一樣,飛艇的燃料也是個問題。要讓如此龐大一個飛艇從北邊一直飛到塔砂的佔領區,其中損耗的燃料數以噸計。隨著燃料消耗,飛艇的自重理應越來越輕,需要放氣才能讓它維持在相同高度上飛行。
——什麼燃料?
塔砂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從未聽說過地球上兩種重要的工業能源。被稱為「工業的糧食」的煤炭也好,被稱為「工業的血液」的石油也罷,無論怎麼跟人描述都只會得到一臉茫然。地下城的建設挖地三尺,挖到過魔石,從沒挖到過煤礦和石油。
她不是沒想過發展工業,但缺乏必要條件,塔砂覺得自己一個從未專攻理工科的地下城還是別白費力氣。她曾想過是不是自己運氣太糟糕,降生地點剛好沒有煤礦也沒有石油,後來又想過搞不好是這個世界的規律和地球上不太一樣,一個允許魔法存在的大陸,對科學有諸多限制又有什麼奇怪呢。而當匠矮人成功解剖魔導科技的產物,告訴她破門蛛所用的能源是魔石時,塔砂有了新的猜想。
魔導科技中的能源,就是魔石。
拿這種不科學的東西當燃料的飛艇,再去考慮它蘊藏著的科學道理毫無意義。
但是,穩定、滯空時間長、不用擔心燃料和填充氣體的飛艇就無敵了嗎?
才怪。
道葛拉斯騎著的巨龍盤旋出一道弧線,又一次撞向飛艇。衝撞的力氣只讓飛艇搖晃,龍的尖角陷入氣墊又被彈開,像打在厚實的肥肉上。巨龍一次次在飛艇下方盤旋,消耗著飛艇攜帶的機械鳥。
彷彿容忍不了龍騎士的持續騷擾,飛艇下方的隔板又開啟了一個。
道葛拉斯一直緊盯著隔板的眼睛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它的動向,他的手一拉韁繩,巨龍默契地仰起了身體。
第二口龍息,終於蓄能完畢。
熾熱的火焰噴射出來,像融化的金子一樣閃亮。龍焰的溫度比凡火高上幾倍,讓附近的空氣與雲都扭曲起來。短暫的抵抗之後,飛艇的外殼開始融化——不融化也無所謂,選擇在這種時候釋放龍息就是為了避免不科學的意外,比如看似帆布外殼的東西其實不怕火之類的。重要的是,炙熱的火焰引爆了炸彈。
開始爆炸的是第一個,扁平物體的外殼在高溫中歪曲,繼而被觸發。龍息引爆最接近的那一串,被引爆的那串炸彈像被點燃的引線,將高溫烈火和爆炸一路引入飛船內部。彷彿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巨龍無須將龍息持續多久,它在第一口吐息後便可以功成身退。
飛艇炸開了。
外部的爆炸和火焰撕開了一道口子,而內部的連環爆炸才是這個龐然大物的死因。幽靈在三米高的極限位置仰望天空,天邊那一連串轟鳴在她耳中就像春節裡的鞭炮。潔白的、龐大的、危險的飛艇被它自己攜帶的炸彈炸得粉身碎骨,那場景好似一個被一槍打爛的哈密瓜,金紅色的火焰從中心炸裂,吞沒了所有殘存部分。
這飛艇的確比地球上的那些靈活,但只要沒靈活過飛龍,它便有了致命的死穴。北邊的人真不走運,在他們總算用出飛艇殺手鐧的時候,塔砂正巧有了一支飛龍空軍。歷史早已證明,從靈活的飛行器登上歷史的那一天起,龐大、笨重的飛艇便不再是天空之王。
得到指令的龍騎兵與地上的所有人全部已經撤離,龍騎士驟然向後退去,巨龍的雙翼在恰當的時機扇動,藉著爆炸的衝擊波猛地遠離。巨龍腹部的鱗片硬得勝過金石,以前的矮人大師都認為龍鱗龍血製造出的鎧甲防禦力最高,何況一條活生生的龍呢。這條噴吐烈焰的紅龍能在最可怕的烈火中來去自如,爆炸產生的火焰對它而言不過如此,鐵片還不足以破甲,衝擊波正好借力。
它豎起的身軀是為了護住背後的騎士,道葛拉斯緊緊抱著巨龍的脖子,熱浪與狂風在削弱之後依然讓他的皮膚髮痛。「太棒了寶貝兒!」他亢奮地喊道,大笑起來,硬幣落地的這一刻——那枚一面寫著死亡一面寫著勝利硬幣——無比美妙。道葛拉斯在這片稱不上友好的大陸上四處尋龍,道葛拉斯成為龍騎士,道葛拉斯出生,不就是為了享受這種時刻嗎?
天空中盤旋著的機械鳥再也沒有生力軍加入,事實上它們開始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幾分鐘內就出現了大量空難與墜機。讓它們精密執行的東西似乎與飛艇一道墜毀,現在,清理剩下的只是個時間問題。
曾是飛艇的火球在半空中分崩離析,它距離最近的人類聚居地還有幾百米,功敗垂成,遺憾落地。德魯伊們匆忙地在火焰落地的地方催生不易燃燒的植物,附近的亞馬遜人匆匆拿出水盆滅火。「就當是一場森林大火吧。」德魯伊看著燒焦的部分心痛地說,只恨呼風喚雨要求的能級太高,而之前求雨所需的特殊條件,枯萎氣息,又已經被他們連根拔起。
塔砂站在匠矮人身邊,看著他用一套精巧的工具開啟一隻墜落的機械鳥。這位工匠曾參與解剖破門蛛,如今多少有些手熟。在這場空戰結束後不久,他成功地開啟了機械鳥的外殼,像撬開一顆核桃。
核桃的中心,果然放著魔石。
不知為何,腦中響起了一陣慷慨激昂的旋律,塔砂看了看地下城中一大堆繳獲的機械鳥,安然地想:那句歌詞怎麼唱的來著?哦,「沒有吃沒有穿,自有那敵人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