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角的深夜,天空並不空曠。
深夜與凌晨是龍騎兵的訓練時間段之一,他們的訓練基本晝夜顛倒。地上的火把與巨龍鼻孔中時不時溢位的火星是僅有的光源。能在這種環境中出師,每一個龍騎士都能在未來適應夜戰和光照不佳的天氣,另一方面,即便有在這個時間段起床活動的居民,他們也會將天空中掠過的黑影隨意當做飛鳥。
居民們遲早要適應龍的存在,但不是現在——新司機剛上路,交通事故時有發生,倘若人們將騎龍-畫8字-撞樹的水準當做了龍騎兵們的常態,所有合格的馭龍者都要為這不白之冤痛哭流涕。
「長官,那是什麼?」
第一個發現飛艇的是一個龍騎兵,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地平線飛來一團形狀古怪的雲。
所有將靈魂獻給地下城的生靈,都對塔砂交出了身上全部的許可權。道葛拉斯和瑪麗昂一樣給出了靈魂,因此當眼前的畫面映在他的視網膜上,塔砂也透過他的眼睛看見了那個飛行器。它飽滿得像麵包,橢圓尖端直指東南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人造物的痕跡。它看上去像出現在一戰海報中的東西,辨識度遠遠高於那個奇形怪狀的魔導炮,塔砂不用一秒便意識到那是來自北方的攻擊。
白色的飛艇正向他們的領空飛行。
瞭望塔的檢測範圍與它的高度掛鉤,塔砂能畫出領地沙盤,但這詳盡的戰場地圖侷限於平面之上。她沒有雷達,沒有高射炮——在一個看似沒脫離冷兵器時代的地方,誰能想到要準備這個?好在,地下城的領空並非毫無防備。
接近邊境的亞馬遜人早早收到提醒躲回了地下,地下城是最好的防空洞。滯留在外的兩個少年被救回醫療室,隨著飛在最前方的巨龍尖刀般撕開了鳥群的封鎖線,這場半空中的戰爭正式打響。
飛舞著的「鳥群」並非真正的飛鳥,它們更像遙控無人機,又有著強烈的埃瑞安風格,與紅色獵犬、破門蛛如出一轍。這種機械鳥的頭顱閃爍著紅光,身軀上粘滿了鳥羽,身下懸掛著各種銳器,野蠻與科技感在它身上奇妙地融為一體。它們在半空中成行成列,飛行軌跡錯開,看似雜亂的攻擊中卻有著精確的規律,讓它們在高效率收割的同時,既不會撞上樹,也不會撞上彼此。
但它們可躲不開撞上來的巨龍。
道葛拉斯騎在紅色巨龍的脖子上,不離身的套索擔當著韁繩。他趴伏下來,儘可能貼近巨龍的身體,紅色微光將他籠罩在其中。龍騎士與巨龍的契約在兩者之間產生一種類似魔法的效力,讓他們心意相通,彼此相連。道葛拉斯的意志與動作在巨龍身上延伸,龍之力分攤到騎士身上,在巨龍高速的俯衝中,為他抵擋足以撕裂身軀的狂風。
道葛拉斯不需要武器,巨龍便是最致命的武器。紅龍的頭顱上長著可怕的尖角,龍鱗則比最厚實的盾牌更加堅固。尖角撕裂空氣,龍鱗龍骨堅不可摧,他們快得像一架噴氣式飛機,沉重如一柄鐵錘,猛然揮落在鳥群之中。井然有序的隊伍被砸出一片空白,帶著尖銳武器的機械鳥紛紛墜落,那聲音好似雨打芭蕉。
「來吧!」道葛拉斯喝道。龍息隨即從巨龍喉中湧出,明亮的火焰還未碰觸鳥群,扭曲的氣流已經讓它們東倒西歪。
像一道蘸著烈焰的畫筆在空中劃過粗長的一條,羽毛在第一時間化為灰燼,只留下其中光禿禿的金屬。噴吐還在繼續,紅光在火焰中垂死閃爍,而後機械鳥的外殼開始焦黑,扭曲,變成一隻只粗苯的金屬坨,直直墜落下去。巨龍飛過的氣流、熱浪和火焰將一大片佈滿黑影的天幕清空,清爽如噴過殺蟲劑。那張嚴密的殺戮之網被撕開一道空隙,跟在巨龍身後的龍騎兵隊伍乘虛而入。
地下城製造的偽龍以雙足飛龍為原型,比起前方威武強壯的巨龍,這些亞龍顯得嬌小輕巧許多。龍鞍被放置在相對平坦的脊背上,韁繩與鐙能讓這群原騎兵儘快適應天空中的騎乘。亞龍有兩匹馬這麼大,可以靈巧迅捷如飛鳥,不過中空的骨骼和相對較薄的細鱗也讓它們不適合拿自身當攻城錘。龍騎兵的裝備更像傳統騎士,他們披甲持槍,騎龍衝鋒。
鋼槍相當沉重,揮舞它需要很大的力氣,但龍騎兵們並不需要揮舞。坐騎是他們戰鬥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飛龍俯衝的衝擊力與鋼槍鋒利的尖端足以將正面撞上的所有敵人叉成烤串,飛龍列隊,俯衝,他們像一把犁,耙過滿是機械鳥的天空。
利蒂希婭的短弓需要反覆對著弱點射擊,龍騎兵們的攻擊則不需要太大精確度。遠在他們進入機械鳥攻擊範圍以前,機械鳥已經進入他們的範圍,帶著衝鋒巨力的槍尖不一定能將金屬外科貫穿,卻能折斷它們的肢體,破壞它們的螺旋槳。失卻平衡的機械鳥搖搖晃晃地墜落,重力與堅硬的大地能完成完成騎兵們沒能完成的任務。
「半死不活」的機械鳥,對塔砂來說還是件好事。
地精與骷髏兵在地面上來回奔走,將墜落的機械鳥拖進地下城中。沒有一隻鳥兒能再飛起來,它們會成為塔砂的知識來源與養料。
只是,戰局也並非一邊倒。
巨龍的噴吐消耗不小,兩次龍息之間有不短的時間,一次火焰清場後暫時只能用衝撞這一招。第一批龍騎兵僅有三十人,三十條飛龍不足以覆蓋天空,而機械鳥遍佈整個空間。它們在第一波襲擊後改變了戰術,不再列隊,襲擊來得分散又刁鑽。
這不是地面上,騎士不用擔心地面有什麼糟糕的路況,卻要擔心襲擊從天而降。這個立體的戰場一瞬之間千變萬化,最聰明的人也不可能預判全域性。
第一個龍騎兵摔下了龍背,從他頭頂掠過的機械鳥帶著鋒利的尾鉤,那玩意撕裂了騎兵的肩甲,讓鮮血湧出他的肩膀。他在躲避中翻了下去,只有腳還掛在鐙上。失去騎手的飛龍開始胡亂飛舞,騎兵掙扎著,頭盔掉落下去。
在視野熄滅前,他再一次看到了襲擊他的鳥。
「讓他們別停在空中!」塔砂對道葛拉斯說,「掉下去才能活命!」
第二個墜落者果斷地踢掉了馬鐙,他儘量把身體蜷縮起來,躲開周圍飛來飛去的尖刀。騎兵畏懼地向下方看去,樹林顯得如此纖細,完全擋不住高空墜落。這兒太高了,強烈的風割著裸露在外的皮膚。
這裡的飛行員沒有降落傘包,但他們有別的東西。
樹林一角亮起一片綠光,方圓數十米的樹開始蓬勃生長。枝幹迅速爬升,橫向編織,而綠葉生長得更快,一團團綠色就這麼在樹梢上炸開,像一隻碩大的安全氣囊。騎兵掉進了這團棉花糖似的樹冠當中,橫著長的樹枝沒有刺痛他的身體,富有彈性的枝葉向下彎曲,在一次次斷裂中漸漸卸掉他的衝擊力。墜落的速度越來越慢,騎兵停留在最後一層枝椏上。
這龐大的樹球只存在了不到半分鐘便消散了,騎兵落到地上,頭暈目眩但幾乎完好無損。戴著頭盔和護甲的醫療兵小跑著來到他身邊,將他搬上移動擔架車。「你感覺怎麼樣?」他們像演習中一樣說道,「哪裡特別疼?請保持清醒,馬上就能見到醫生!」
向「樹語者」方向進階的德魯伊嚴陣以待,樹球氣墊隨時會在墜落者身下張開。醫療兵帶來的移動擔架車由匠矮人制造,它們穩定而快速,不會讓顛簸惡化傷情,能儘快將傷員送入地下的醫療室。在這裡,藥劑師製造的止血傷藥已經有了充足的儲備,醫生們清理傷口,包紮斷骨,傑奎琳正唱起治癒之歌。
遊吟詩人的歌聲並不能直接對傷口產生效果,但歌聲能安撫傷員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驚恐。亞馬遜少年亞倫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要求陪在他身邊的利蒂希婭也停止了哭泣和顫抖。前者躺在病床上,後者趴在病床邊,都在溫柔的歌聲中進入了夢鄉。
可惜歌聲的範圍並不能擴充套件到天空之上。
塔砂的大部分兵種都只能在地面上作戰,空戰讓地下城的實力被限制了大半。亞馬遜人的弓箭只能在近地區域起作用,射落幾隻後機械鳥爬升了高度,無論怎麼引誘都不再下降。地面上的陷阱不能傷到它們分毫,目前地下城的最強戰力瑪麗昂焦躁地走來走去,只恨自己沒有一雙翅膀。幽靈離地的極限只有三米,兩米以上便像在凝膠中行走,離開地面的限制好像比水平線上離開地下城核心更加嚴苛。所能仰仗的兵種,只有龍騎兵。
失去騎手的龍攻擊起來毫無條理,這些亞龍在沒接到指令時暴躁愚蠢得與野獸無異,很容易被一群有策略的機械鳥圍攻到消失。塔砂召回飛龍,換上候補的龍騎兵。她仰望天空,飛艇越來越近,而機械鳥彷彿怎麼殺都殺不完。
它們當然不可能無窮無盡,終於飛到飛艇邊的道葛拉斯已經發現了答案。巨大的飛艇底下有一個開口,從開口中源源不斷地飛出被啟用的機械鳥。飛艇是這群殺人鳥的載具,讓人想到航空母艦。
飛艇比巨龍還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道葛拉斯駕著龍衝了過去,巨龍的利爪在飛艇身上重重撓下。飛艇的外觀看上去明明柔軟得像雲,充了氣的外皮卻相當柔韌,利爪就這麼從上面劃了過去,只留下一道白痕。長滿利齒的嘴一樣無從咬下,道葛拉斯又試了一次,轉頭撞向那個不斷生產機械鳥的開口。這次攻擊道頗有成效,剛從開口中出來的機械鳥像剛破殼一樣遲緩,巨龍的一次衝擊便上一大片飛鳥墜落。
只是,擊落的遠不如生成的總數。
那個開口不大,巨龍無法鑽進去。拿什麼堵住有用嗎?或許這個開口算是這東西的薄弱點?巨龍的身體結構很難懸停在半空中,道葛拉斯駕著巨龍盤旋繞開,準備拉開一段距離後對著開口衝鋒。他們飛開了近百米距離,轉頭不斷加速向開口衝去。還沒有衝到地方,道葛拉斯突然產生了危險的預感。
他的直覺向來準確,和巨龍聯絡在一起後更加如此。龍騎兵猛地拉緊了韁繩,拉著龍硬生生轉向,沒再繼續前衝。
就在道葛拉斯前方,按照他們本來的速度會撞到的位置,有什麼東西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