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馬戲團團長弗蘭克承認,自己從黑市當中獲得了某種一次性武器,那種古蹟中出土的武器足以炸穿鋼板。「我做過一點實驗。」弗蘭克含混地說,「它的確有用,和軍方現在還在用的一樣。啊,我可能比你知道的多,上尉,別奇怪,我有我的渠道。」

那個在「正確時機」使用的秘密武器,炸掉了整個哨卡。

這麼說太簡單了,那個秘密武器充其量是個引爆器。就在不久之前,哨卡新運到了一批武器,弗蘭克的人成功讓他們的秘密武器引燃了軍方的軍火庫,一連串連鎖反應爆發,就如塔砂當時聽到的連環爆炸。

他描述的秘密武器聽起來像炸彈,來自古蹟的古董炸彈?有夠奇怪的。第一次爆炸的規模相對較小,之後的連環反應則相當驚人,將花費這麼長時間才建造好的哨卡扯開了一個大口子。如果這是北邊的人和馬戲團自導自演的結果,他們有這種先進的武器,為什麼不直接用來進攻?

目前為止的戰鬥中,塔砂見到的疑似科技產物有這樣幾種:幽靈無法靠近的紅色獵犬,以地下城核心為能源的魔導炮,像生化武器一樣的枯萎公約詛咒氣體。它們都非常有用,也非常珍貴稀少,按照上尉的話說,連埃瑞安軍校的畢業生都不曾真正用過它們。假如他們那邊還有魔導炸彈之類的東西,幹嘛要消耗在演戲上?就為了讓一支普通的馬戲團隊伍,羊入虎口似的進入南方嗎?

還得怪監控系統不足,要是地上和地下城中一樣瞭如指掌,塔砂便不用這樣猜來猜去了。

瞭望塔的監視範圍和高度掛鉤,不到兩米的瞭望塔彷彿高度不足的天線,基本是個廢物(擬態成草的瞭望塔只能在之前的特殊情況中傳播一下詛咒而已),幾米高的瞭望塔則太過顯眼,不能忽地出現於敵營;距離地下城核心越遠,幽靈消耗的魔力越多,遠到一定程度後哪怕地下城能開闢到那兒,幽靈之軀也會寸步難行。除此之外還有數量限制,塔砂目前能動用的兩個幽靈能監視的範圍有限,停留在原處消耗大又速度不快,不能及時調動。

——倒不是說這就會讓塔砂陷入多大劣勢,只是優勢拉平了一些,作弊器受限。

馬戲團大車中的食物就只是普通的食物,尋親隊伍聽說這裡被封鎖,才帶上這些物資。「你們這兒的情況可比我們以為的好多了。」有人說。所有人都接受了簡單的搜身,他們身上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東西,尤其考慮到其中不少人以為要來此打殭屍。有些人帶了防身的刀箭和匕首,老人有一根很沉重粗大的木杖,小女孩抱著她的豎琴不放,道葛拉斯管他的牛皮繩叫「我的美人」。僅此而已。

還有一個問題。

當每個人的檢查完畢,暫時找不出特別可疑的地方,姑且送進紅桉縣的旅店住下時,所有住戶,包括那個住進樵夫叔叔家裡的侄子,都從行李中拿出一種像是繩結護身符似的玩意。他們將之釘在門內側,之前檢查中以為是什麼紀念品的東西嗡地一震,冒出了微弱的光芒。

幽靈沒法再進入他們的房間。

「這是什麼?」塔砂問,「你之前沒說它們有問題。」

「都過去幾百年了!」維克多又用起了老藉口,「大概是某種驅靈護符,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幽靈本來就不是多厲害的東西啊!隨便去個戰場就能收一打!幾百年那會兒,是個跑長途的人都知道要帶驅靈護符,更別說要跟地下城打交道的那些了,你的幽靈至今無往不利,只是因為敵人無知而已啊!」

塔砂想用手指揉一揉眉心,但她只能摸到骨頭。

「它看起來有點像……有點像個什麼風格。」維克多徒勞地說,「某個部族遺留物?哪個王國的後裔?真該死,我記不起來了。」

這不能證明什麼,維克多說。這不能證明什麼,問及驅靈護符的軍人只得到了「護身符」的答案,馬戲團從很早之前就帶著這個,多年的傳統之一。幽靈無法靠近,塔砂也不想派人強行將之拿下來打草驚蛇。房間裡的空間暫時成為了秘密,但沒關係。

別有心思的人,總會自己出來。

道葛拉斯走在紅桉縣的街道上,他沒換下那一身花花綠綠的刺眼服裝,每當有人對他投來視線,他總是按一按帽簷,向對方回以閃亮的微笑。

路過的人很難不看他,無論是否認得這位馬戲團明星。道葛拉斯脖子上圍著一塊大紅色的方巾,身上穿著黃綠相間還帶著五角星圖案的條紋衫,褲子勉強配色沒那麼可怕,藍色帆布被磨得發白,還有各種劃痕與洗不掉的汙漬。若非那張留著短短絡腮鬍的面孔還算英俊,每個人的目光一定不忍心在他身上停留超過兩秒。

這位騎手依然穿著他的馬靴,腳後跟連著馬刺,每走一步都叮叮噹噹作響,整個人好似一個又吵又傷眼的自走訊號牌。在旅館落腳的當天,他便大大方方地在紅桉縣裡穿行,像個一點不緊張的觀光客。

「對,我是馭龍者道葛拉斯,想要我的簽名嗎?」

鬨笑聲與真的尋求籤名的聲音。

「沒錯,北邊還封著呢,他們說這裡的人已經死光了。不過咱們不相信嘛!」

憤怒的噓聲。

「別人?我也不知道啊,我可是為了保護一位小女士才來的。我都沒帶什麼行李,瞧,他們還在收拾房間,我不就第一個出來逛了嗎?朋友們!為當代遊俠道葛拉斯鼓掌!」

歡快的掌聲。

道葛拉斯宣稱自己為了保護小女孩而來,真到了地方卻不跟在對方身邊。他引來一陣小規模的圍觀,並讓這場面變成了小型民間釋出會。周圍的人湊了好一番熱鬧,在天擦黑前又散去了。

馬戲團來客剛到來時,尋親的事著實讓這裡熱鬧了一番。但軍隊每天都把情況即時公開,整件事透明得缺乏神秘感。等他們在旅館落腳,人們已經變得見怪不怪。居民們有著相當良好的適應性,談資只是談資,聊完了該幹嘛幹嘛。

然後,輪到了道葛拉斯發問的時候。

「你們不會缺少食物嗎?我聽說這兒的糧食大部分靠北邊進口,道路中斷大概有些麻煩。」他說。

「豈止!」與他閒聊起來的居民訴苦道,「不僅北邊的路被封了,南邊的田地也出了問題,前一陣子糧食的價格貴得不得了!」

「哎呀!那不是相當糟糕嗎?」道葛拉斯配合地感嘆。

「可不是嘛!」居民說,「像我們這樣沒幾個錢也沒存糧的縣城人,除了問別人買,還能怎麼樣?錢都不像錢囉!」

「沒錯沒錯,對我們這樣的守法小市民來說糟糕極了。」道葛拉斯搖著頭,「後來呢?我看現在情況好多了。」

「後來多虧上尉聰明,和……」居民說到此處打住,警惕地看了道葛拉斯一眼,問:「你不會是個間諜吧?」

「天啦,好夫人,您看看我!」道葛拉斯笑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像個理髮廳的旋轉燈管,「哪個間諜像我這樣迷人?而且我還能去哪兒呢?英勇的騎士道葛拉斯為了心中的百合花衝破了士兵們的防線,我在別處已經沒有了容身之所,今後唯有仰仗這裡的諸位,比如您這樣善心又美麗的夫人,才能有機會重拾舊業養活自己啦!等各位衣食父母看膩味了我,我就只好去當個馬伕。」

他可憐的樣子把眼前四五十歲的中年女人逗得咯咯直笑。隨後十幾分鍾裡,他聽說了異族和交易所的事情。

道葛拉斯打聽到了足夠多關於這裡的異族的訊息,他在晚餐時間親眼看到了那個交易所,儘管裡面工作的其實是本地人。他在紅桉縣的每個角落到處搜尋,大部分時候光明正大,小部分時候相當隱秘——那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正反面都能穿,向裡的一面十分低調。綁著馬刺的皮帶收縮一格就能讓它不再發出聲音,當你大部分時候都極其顯眼,你會意外自己在不顯眼的時候能多不引人注目。

他知道了許多東西,關於那些因為積雪暫時沒有出現的異族。但這一天回到旅店時,道葛拉斯收到了通知,詳細說明了要在這裡生活下去的注意事項,比如免費食物只限今日供應,明天起就得去工作。通知還講了這裡的異族僱主和異族貨幣的事情,比道葛拉斯探聽到的全部訊息更清晰明瞭。

騎手聳了聳肩,吃掉他的晚餐。

道葛拉斯在午夜又一次走出了房間,避過所有巡警的視線,一路溜出了縣城。他在離開縣城後哼起歌來,放下馬刺帶,讓金屬齒輪在地上自由歌唱。

當曠野中傳來另一個腳步聲,道葛拉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