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羅聖子塞繆爾今天也穿著他的禮裝,他孜孜不倦地撬開每一扇門,向大家宣揚撒羅的齋日。和世俗之人不同,撒羅教派主張在新年夜禁食禁火,以潔淨之身迎來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塞繆爾的傳教工作遭遇了第一次重大打擊,往日願意聽他傳道的人這回一個都沒被說動。
埃瑞安的人們認為,新年夜的櫃子裡倘若沒有塞滿了酒和美食,孩子們的口袋裡倘若不能塞滿糖,那來年肯定過得不好——何況大家充滿期待的嘴巴和胃不同意呢!不客氣的人直接關門,也有人吃吃笑著往他懷裡塞吃的。塞繆爾只好試著去說服孩子,孩子們咯咯笑著跑遠了,做鬼臉,舔拇指,吃糖果,把亮晶晶的糖紙撒到牧師頭上。
亞馬遜人在森林中準備著篝火晚會的場所,如今大半森林已被清理出來,更喜歡居住在地面上的亞馬遜人重新在森林中建造家園,儘管附近依然一片空曠。上尉的軍隊收到了他們的邀請,這並非塔砂授意,而是亞馬遜人的自發行為。
自從平民承擔了大部分森林清理工作,亞馬遜人和士兵們就恢復了訓練與安保的工作,兩者時常共同訓練切磋。儘管大部分士兵經常被壓著打,他們的關係還是改善了不少,冷戰正在變成拳打腳踢間的良性競爭。
夜幕降臨,所有不能回家計程車兵應邀而來。
巨大的篝火染紅了半邊天空,架起烤肉在烤架上滴油,切開的水果與可以生吃的蔬菜放在盤子中,隨便拿別客氣。美酒裝滿了酒杯,四分之一精靈釀造的甜酒孩子都能入口,而另一種白酒則能放倒老練的戰士。亞馬遜人的歌聲飄向天邊,他們沒有使用樂器的傳統,而剛好有士兵帶上了口琴。
士兵們驚訝地發現幾個打起架來相當兇殘的母老虎有著甜美的歌喉,亞馬遜人發現一些不起眼計程車兵會吹複雜的曲子,會跳精彩的踢踏舞。後來他們開始輪流表演,當人們合唱起關於戰鬥和家鄉的古老歌謠,無法回去計程車兵與失去親人的亞馬遜人偷偷哭泣。
「來吧!」亞馬遜女王霍然站了起來,拿起一支火把,「我們去找金鈴鐺!」
就像亞馬遜人在新年夜尋找鹿群祈福的傳統一樣,埃瑞安的人們會在新年夜結伴拿著火把出行,去附近的森林找「金鈴鐺」。這種酷似金色鈴鐺的果實在初冬生長,隱藏在白雪和枯枝當中,人們說找到它代表著極大的幸運。但是,森林還未長回來,能去找什麼呢?
儘管如此,上尉還是笑著點頭了。士兵與亞馬遜人都站了起來,拿上火把,郊遊般邁開腳步,不少人臉上都帶著神秘的笑容。他們穿過黑漆漆的曠野,走過對方在一旁的碎石和枯枝,最後終於來到了森林外還有樹木的地方。
「看!」有人驚叫起來。
樹木間有金色的閃光。
一陣大風吹了起來,枝葉在風中發出清脆的鳴響。不對,響起來的不是樹枝,而是樹枝之間金色的鈴鐺。幾天之前,匠矮人打造了這些金鈴,今天凌晨,亞馬遜人把它們掛在樹上。
「看起來你們都很幸運。」亞馬遜女王笑道。
士兵中爆發了大叫和口哨聲,上尉愣怔了一下,大笑起來。
就在差不多的時候,一陣蹄聲向他們靠近,有一群鹿跑向了這裡。哎呀,靠近一些便能看出破綻了,那些「鹿」的角被韁繩固定在腦門上,個頭大小不對,仔細看還能在屁股上瞧見戰馬的記號。這群「鹿」訓練有素地向他們走來,停了一停,又邁著小碎步跑走了。亞馬遜人反應過來,歡呼和笑聲在人群中響起。
「瞧,你們也很幸運。」上尉說。
塔砂在紅桉縣的鐘樓頂上俯視著新年夜的縣城。
這座鐘樓藉著重修的幌子被替換成了地下城的瞭望塔,有了這座瞭望塔,塔砂能將整個縣城置於自己眼下。她在風雪中抓著鐘樓外牆爬到頂上,坐到邊緣上。維克多問:「你來這裡幹嘛?」
地下城能借著鐘樓的存在俯瞰全域性,沒必要用狼首的身體爬上來看風景。塔砂並非來登高望遠,不如說訓練的成分還大一點。這幾個月來她的訓練一直沒停下,箭術依舊平平,身手卻有了極大長進,至少能從鐘樓外圍一口氣爬到頂上了。
「你想家嗎?」塔砂問。
「深淵那破地方有什麼好想的。」維克多沒好氣地說,「你想家了?哈,一個想家的地下城,你都沒見過深淵。」
塔砂的家當然不是深淵,而是另一個世界。節日的氣氛讓她稍微有些感慨,但只是一點感觸,並沒有多沉重的鄉愁。
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有無盡可能。在她野心勃勃的藍圖當中,沒有傷春悲秋的位置。
身後傳來風聲,塔砂並不回頭,只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說:「到這兒來。」
戴著兜帽的獸耳少女在塔砂身邊坐下,她的表情相當糾結,不用竊聽塔砂也能猜出她在想什麼。
「我不想下去了。」瑪麗昂終於憋出話來,「我討厭他們看我。」
塔砂要求匠矮人和亞馬遜人定期去人類城鎮交易,也要求瑪麗昂去。她服從了,只是每一次都非常焦躁。在這個新年夜,塔砂建議瑪麗昂別悶在地下城裡——對這個聽話的少女來說,建議和命令的效果一樣。
「為什麼呢?」塔砂問,「瑪麗昂這麼可愛。」
瑪麗昂臉頰上浮出兩團紅暈,皮膚看上去又深了一個色號。她摸了摸鼻子,恨恨地說:「才不要他們看,他們沒安好心!」
混血獸人比精靈常見得多,情況更糟,因為人們已經習慣把這些長著獸耳或尾巴的異族蔑稱為半獸,把他們當做奴隸看待。一雙獸耳經常會招致惡意的目光,瑪麗昂一直討厭人類盯著她的耳朵看,單純的注視也會讓她神經過敏。
「你想回地下嗎?」塔砂問。
瑪麗昂點點頭。
「可是,明明是別人粗魯無禮,憑什麼反而是要你躲起來?」塔砂又說。
瑪麗昂圓睜著眼睛,顯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存在嗎?不,我覺得瑪麗昂非常美麗。」塔砂說著,摘掉瑪麗昂的兜帽,「你也是這片大陸的子女,狼的後裔,你父母的孩子,你配挺胸抬頭在在任何地方,沒有什麼必須隱藏。如果他們看你,那便讓他們看,就如你看著他們;如果他們無禮,那便讓他們學會禮貌,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我會給予你‘公正’。」
瑪麗昂在微微發抖,儘管她說不出自己在激動什麼。
「瑪麗昂,你覺得我為什麼要讓你走進人類的城鎮?」塔砂又說。
狼人少女勉強動起腦子,說:「您……想讓他們習慣我的存在?」
「我不是在展示你。」塔砂笑起來,「這是一場演練,一場註定要放到更廣闊地域的演練。瑪麗昂,看看下面。」
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食物的香味和歡聲笑語飄散在大街小巷。撒羅的牧師依舊打扮得像只盛裝白兔——那頂帽子已經戴對了,然而那個綽號已經拿不下來了——他的禁食勸解引起一片噓聲,但至少沒人上去抓他,只有吃糖的孩子跟他較勁。遠方森林中有篝火和火把的光亮,塔砂與瑪麗昂共享視野,她們看見亞馬遜人與士兵齊聲歌唱。當鐘樓敲響十二點的鐘聲,所有人互相祝福。有個喝醉計程車兵抱著樹大喊「新年快樂」,被抱著的橡樹剛巧結束了漫長的沉睡,它睜開一隻眼睛,說:「也祝你新年快樂。」
「哇哦,我好像真的喝醉了。」士兵嘀咕著,呵呵傻笑,「新年好哇木頭!」
那是一副……無法歸納的熱鬧場景。
瑪麗昂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仍然一竅不通。她轉回頭,對上白骨眼窩中閃爍的火。
「總有一天,我會讓這發生在埃瑞安的每個角落。」她的主人這樣說,「終有一天,瑪麗昂,你能在埃瑞安的每座城市中昂首闊步,不用畏懼任何人的目光。」
那會是怎樣一副光景呢?狼人少女想象不出來,她沒辦法看那麼遠,但是沒關係。
沒關係,瑪麗昂想,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了——
這位大人所能看到的未來,一定、一定是個極其美麗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