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情想得太壞了,上尉。」幽靈耐心地說,「只不過是,不勞動者不得食而已。」
新的交易,在上尉與地下城之間定下了。
首先知道的是軍隊內部。
北方封鎖的傳言終於被上尉親口確認,鑑於之前這則訊息的傳播就被默許,這次公開也沒激起太大風浪。而新的內容是:他們攻擊的那一方並不是什麼深淵後裔,只是安分生活的隱居民族。上級將後果不明的邪惡武器交給他們,導致了之前的活死人事件和現在的田地枯萎,他們和那些隱居民族遭受的一切苦難,都只是因為上級想做出政績來討好將軍。
上級在造成這種後果後封鎖北方,無疑是想抹消他們這個汙點。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過冬的糧食了。
後面那句話比什麼都更有說服力,軍隊一片譁然。一小部分人拒絕相信這等處境,「一定有什麼誤會」,他們說,天真地認為只要和哨卡計程車兵好好交流,告訴他們汙染已經停止,他們就會放開哨卡。哈利特上尉讓倖存的偵察兵現身說法,然後將仍然一心向北的那幾個軍官請了出來,慷慨地讓他們帶上一小隊精兵,再去北面哨卡試一試。
他們不會回來,這幾個人將「死在拒絕聽任何解釋的守衛手下」——在他們出發前,這事已經定了。哈利特上尉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光有仁慈可不能坐穩這個位置。
當然,仁慈和人望也很重要。
「諸位,我必須承認一些事情。」上尉站在曠野新搭建的高臺之上,面容肅然地面對著他的隊伍,「儘管林中的民族與深淵無關,也沒有毀滅人類或埃瑞安的企圖,但他們的確曾與我們生死相搏,曾與我們結下仇怨,並且不是最純粹的人類。但就是這些人,在戰後一視同仁地治療了我們中被枯萎氣體感染的戰友,就是他們,在我們被上頭的‘自己人’拋棄時沒有乘火打劫,甚至在這種時候,願意與我們交易糧食。」
下面傳來了嗡嗡的聲音,上尉任由這聲音響了一會兒,才抬手讓大家安靜。
「我知道,我們當中有很多人討厭這些異種,不願與他們合作。」哈利特放低了聲音,「我也一樣,我是埃瑞安軍校的畢業生,我比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更知道要怎麼對待異種,把埃瑞安所有遭受異種攻擊的歷史背得滾瓜爛熟。我不願意與異種為伍,我也害怕,要是北方知道了我允許異種進入軍營治療傷兵,我會被當做人類叛徒嗎?我的妻子和兒子會不會被當做賣國者的家屬?但是,士兵們,我要因為這個理由放棄我們的戰友嗎?」
他的聲音驀然抬高,像頭獅子在怒吼:「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並肩作戰的戰友死去,就為一個名聲?我怎麼能等著大家捱餓致死,就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賣國罪行?我們補給只能再吃兩天,在那以後怎麼辦?我們要去搶奪這裡居民僅剩的食物,在他們的田地再也無法產出,在我們被上級欺騙於是毀掉了他們賴以謀生的森林的時候?!然後呢?我們成為可悲的劫掠者,掠奪本該保護的人,在他們活活餓死後吃掉他們的屍體,像蒼蠅臭蟲那樣彼此殺戮,苟且偷生,最後作為可悲的食屍鬼在這裡餓死——是的!看看周圍吧!因為上頭給的那種東西,這裡的大地再也長不出糧食了!諸位,你們想這樣去死嗎?」
他的描述激起七零八落的幾聲「不」,大多數人沒有回答,多半是被這種未來嚇住了。
「我做不到。」上尉的嗓音有點顫抖,「那些人可以為一個名聲把我們關在這裡等死,可我他媽不能看著大家去死!我們自己有眼睛,自己有耳朵,我們很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犯下出賣人類的罪行。我們有嗎?看看我們身上對抗活死人留下的傷疤,看看那些剛恢復的人憔悴的臉,告訴我,士兵們,我們這是在通敵賣國嗎?!」
「不是!」
這一次,軍人們齊聲吼了出來。
「對,我們沒有!」上尉喊道,「在我們與死人浴血奮戰保護身後的城市的時候,那些給了我們產生活死人的武器的人在哪裡?當我們用血肉之軀承受著那種可怕武器的後果,在生死線上掙扎,在每一個夜晚被噩夢驚醒,那些動動嘴皮子就能詆譭我們、就能決定放棄我們性命的人在哪裡?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構造著自己想象的敵人,對我們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在我們死去的那一刻,各種捏造的汙名就會被他們按在我們身上,我們的犧牲就是為了這群傻逼升官發財嗎?」
「不是!!」士兵們怒吼道。
「我們必須活下來,去打那些傻逼的臉,去見還在等我們的人,而不是成為一個陣亡數字。」上尉嘶啞地說,他的嗓子已經破音,「所以我們會和那些異種和平相處,與他們交易,就像與另一個人類城市交易。」
「為什麼我們不能殺了他們?」有人激烈地說。
「好吧。就算你打算在面對北方準備弄死我們的大量軍隊時,先和能成為同盟的、什麼邪惡之事也沒做的群落自相殘殺一番,就因為他們長了你他媽看不順眼的一雙耳朵。就算你打算冒那個風險,覺得殺光他們之後還可以從他們的屍體裡找出消除地面汙染和製造糧食的辦法。」哈利特疲憊地說,「還記得那些骷髏兵嗎?對,還有乾屍,我們的武器造的孽,把我們攆得到處跑的玩意,他們當中有人可以控制這些東西。」
下面傳來抽氣的聲音。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也會讓大家知道。」上尉說,「我已經盡我所能,讓我們有機會回家,讓我們能在崗位上戰鬥到最後一刻。如果與這些異種合作是該下深淵的罪過……那也是我的主意,與你們無關。」
軍營中一片死寂,而後嘈雜起來,開始有人言辭激烈地反駁起上尉的自咎。當上尉再一次抬起頭,掃視著一張張激動的臉,他知道,至少現在,他成功了。
第二天,告示貼了出來,被遺棄的東南角居民很快知道了自己的命運。資訊層層遞減,上尉告訴軍隊的部分再經過切割,變成了此地民眾知道的版本——不過,關於北方哨卡和上頭的邪惡武器這事相當詳細,一刀未裁。
已經穩定下來的軍隊在每個公告欄旁邊維持秩序,這些初步構築起堅定信念計程車兵比以往更多了一份責任感,他們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人和此地的居民。塔砂得說,哈利特上尉是個不錯的演說家,轉移仇恨向來是最容易讓人團結的方式。就算「異種必須死」的主流輿論由來已久,縹緲無影的歷史遇見了眼前的吃飯危機,普通人還是會把仇恨交給不讓他們吃飯的物件。
在公告充分發酵後,由匠矮人和亞馬遜人組成的小隊來到了人類所在的地方。鹿角鎮和紅桉縣的中心廣場各有一支隊伍,他們在人類遠遠的注視下建起一座簡易小屋,在前面擺起攤,開始了他們在此處的交易。
交易內容非常簡單,用勞動換食物。
人們在旁邊竊竊私語,彼此詢問驗證,確定他們來時手上真的只拿了木板和工具。所以那些擺到臺子上的吃食又是哪裡來的呢?他們的罐子裡裝著乳白色的牛奶,旁邊擺著鬆軟的白麵包,板著臉的女人從剛造好的小屋裡拿出一盤又一盤烤肉,在案板上疊成一座小山。矮個子爬到高腳凳上,好讓自己與面前的臺子平齊,他捧著一隻腦袋大的白色瓜果,在案板上切開。瓜瓤有股清甜的香味,沒放上五分鐘,矮個子就自己掏出勺子挖著吃起來。
沒人知道那些東西之前被藏在哪裡,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否還能再拿出新的來,因為所有人都踟躕不前,不敢第一個上前交易。他們只是圍著廣場中心的小屋,隔著大概兩米距離,用看珍奇動物的目光看向其中的人。「看起來就像人啊。」人們嘀咕。
無論在鹿角鎮還是紅桉縣,那兩支小隊的成員看上去都很普通,每隊只有四個人,兩個高個子兩個矮個子,分別都是兩男兩女。高個子的人表情都很冷淡,尤其是女人,看上去很兇,站在那兒抱著胳膊回視圍觀的人,被掃到的人難免下意識移開視線。矮個子則看上去很活潑,跑來跑去,東張西望,若非男人臉上鬍子一把,幾乎有人以為那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們在人堆裡伸長脖子看矮子,大概對那種身高很有親切感。一個好奇心重的孩子擠得太用力,一不留神從人堆裡衝了出去,摔進了兩米的隔離帶。矮個子跳下凳子向他走去,他嚇得一骨碌爬起來,躲回大人腳後面。矮子對此不以為意,坐了回去,對他笑著揮了揮手。
「看起來也不是很兇。」小孩子嘀咕。
前兩天小屋前門可羅雀,人們只是警惕地看,並不走上前去。第三天,士兵們在廣場周圍擺滿了桌椅,到了吃飯的點,他們在小屋前排起了隊伍,率先開始進行交易,哈利特上尉就走在最前面。有人不放心地想勸住他,認為讓指揮官去試毒很不妥當。上尉搖了搖頭,嚴肅地說:「如果不是相信肯定他們完全無害,我絕不會讓危險分子進入我們的居住地。」
上尉領走了烤肉、麵包和半個白瓜,坐到旁邊的座位上,當場開始進餐。他以行軍的速度解決了午餐,把餐盤交還給小屋視窗。整個廣場的人都在看他們,上尉特意在他們的目光中轉了繞行走了幾圈。人們的目光投向小屋前的攤位,一個矮子負責給他收遞食物,一個矮子負責在一個賬本上記錄,看起來很普通的男人把一個小瓶子交給上尉,瓶子上貼著【不準吃/記得還】的標籤。女人則負責站在旁邊用不善的目光看所有人,人們在她看過來時低頭,看到她腰間的劍,這才有點回過味來:這女人的職責大概是保安。
上尉第一個進餐,士兵們緊隨其後。在這些軍人活蹦亂跳地離開,又在傍晚手腳齊全地歸來後,關於「吃了他們的食物會變成乾屍/骷髏/老鼠/蟑螂/……」的謠言,終於暫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