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倘若位於低窪處的居民們有一雙塞繆爾一樣的眼睛,這一天他們一定不會睡得這麼踏實。

第一場暴雨將安加索森林殘存的部分攪拌成一鍋爛粥,雨水帶著殘渣填平了軍隊留下的壕溝。第二場雨沒那麼聲勢浩大,卻持續了更久,雨一落就是一整天,新生的溪流帶著其中的東西肆意流淌。當時附近的農民還感到挺高興,最近都不怎麼下雨,這樣下一場能有幾天不用灌溉了。

安加索一帶當然有農民,一些小村落四散在周圍,而鹿角鎮本身就是幾個村莊在發展中融合成的小鎮。他們的田地就在小鎮外面,經歷了幾個世紀的發展,農耕文明頗有建樹,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滿足附近縣城(也就是紅桉縣)的一部分需求。因此,在「禁止前往安加索森林」的禁令釋出後,儘管附近的獵人和樵夫私底下咒罵不休,但有著軍隊補貼和周圍人農產品供應,他們也不至於過不下去。

這些農民在不久後發現了問題。

雨水漫過的植物並不像澆過水一樣水靈,恰恰相反,幾乎所有綠色都被流水帶走。他們眼睜睜看著滴水的菜葉蔫吧下來,呈現一種乾枯的黃色。最有經驗的農民也看不出它們得了什麼病,他們忍痛把出毛病的枝幹和葉子切下來,餵給家中的牛羊,最不挑嘴的畜生也不肯吃,逼急了還撩蹄子。

很快那就不是一兩個倒霉農戶的事情了,降雨在繼續,這枯萎在慢慢擴散,不僅僅是田地,地上的野草也是,牧羊人開始為羊群的消瘦發愁。農人們以防止澇災的辦法壘土又挖溝,可沒有用,來自安加索森林的溪流已經滲入了土壤。眼看農田的情況一日比一日糟糕,近在眼前的秋收就要泡湯,恐慌在農人中蔓延,開始有獵人未雨綢繆,想違背命令去森林裡打存糧。他們鬼鬼祟祟摸去了安加索森林,被眼前的一片空曠駭得挪不動腳。

暴雨降下以前,枯萎的安加索森林還立在原地,像一具勉強衣冠整齊放在座位上的屍體。對禁令不甘心的人們在遠方窺視,只覺得樹木似乎有點乾枯,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暴雨與連綿細雨交替降下,彷彿錘子砸上白蟻蛀空的堤壩,森林的亡骸倒塌了。震驚的獵人站在那裡,踩著光禿禿的地面,看著曾是森林的地方變成一望無際的黑色廢墟。

他們回來的時候,傳言在居民中炸鍋。

發生了什麼?森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這裡也會慢慢變成這樣嗎?秋收怎麼辦?糧食怎麼辦?這地方還能住嗎?

鹿角鎮的鎮民知道得最多,那沒有讓他們更鎮定,反而讓可怕的謠言出現了更多版本。他們看到過小鎮外的墓園中有乾屍與骷髏破土而出,見過亡者在街上與活人交戰,甚至有些人還親眼看著周圍的人變成活屍。這些飽受驚嚇的可憐人本來就草木皆兵,如今身邊出現了這等能讓人產生聯想的異變,幾乎所有人都變成了被轟趕起來的麻雀。

他們說當初有個亡靈法師操縱了墓園裡的屍體,軍隊不公開他的存在,那便是沒能將他消滅——以往抓住個長相奇怪的深淵後裔就夠熱鬧幾個月呢,沒有訊息絕對不妙。他們說那個被擊退的亡靈法師即將捲土重來,枯萎的田地就是他恢復的標誌,搞不好吃了那些枯萎的菜就會變成殭屍!驚恐的人們甚至燒掉了田地,燒掉了最近生病或吃了農作物的牲畜,彷彿它們會變成殭屍土豆或殭屍羊。要不是上尉的軍隊儘快趕到,他們搞不好就要對最近生病的人動手了。

哈利特上尉焦頭爛額。

前些日子,為了提升士氣安撫居民,他大張旗鼓地為恢復計程車兵辦宴會,以示「枯萎病」並非不治之症。現在倒好,那些對情況半懂半不懂的恐慌民眾紛紛認為軍隊駐紮的地方人傑地靈,全都湧到士兵住的地方來,嚇得士兵以為敵襲,軍官以為譁變,哈利特以為和異族簽約的真相暴露居民要造反……謝天謝地,這場鬧劇奇蹟般沒有傷亡,只有若干撞破的頭和擠斷的胳膊腿。

他勉強安撫下來周圍的民眾,組織起軍隊,迅速前往鹿角鎮附近的田地。情況和他想得一樣糟,前去尋求軍隊幫助的那些已經算得上理智又合作的聰明人,剩下的那些就在對田地牛羊下毒手。軍隊阻止了這些沒頭沒腦的恐慌舉動,現場處決了一些趁亂鬧事的無賴,終於把場面控制了下來。但是,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上尉看著田地上熟悉的痕跡,心中一陣不安。這些農作物上的枯萎痕跡沒有安加索森林裡的那些可怕,光是這樣看過去,只像曬多了太陽或營養不良的萎蔫。他心說枯萎氣體的有效期只有五天,影響不可能這麼大,這是不合理的……然而哈利特已經越來越不相信自己學到的東西了。

除了民眾的恐慌外,另一個大危機近在眼前。

「我們快沒有糧食了。」哈利特上尉苦澀地說。

「哦?」無面的幽靈這樣回應,聽不出任何情緒。

「紅桉縣的存糧並不多。」上尉對面前的非人類解釋道,「這裡是埃瑞安偏僻的東南角,附近小村能供養鹿角鎮,往年有富餘時能賣給紅桉縣。紅桉縣不是個農業縣城,大部分人口都從事小手工業和商業,居民不生產糧食,依靠出口產品和進口糧食為生。但是,北方的關卡切斷了通道,我們沒法再從北方獲得任何東西。馬上要秋天了,如果鹿角鎮和附近的村子能大豐收,今年勉強還能過得去,但是出了這種事……」

塔砂完全能理解。

最遠方的瞭望塔注視著北方哨卡變得越來越正式,路障高高聳立,哨兵輪班巡邏,再過一陣子那邊搞不好就能建好堡壘,大有將這裡變成永久邊境的意味。深深的壕溝橫陳在獨行道上,看守每天都用火焰在其中燒一遍,如果只是用來防範被感染的無腦活死人的話,這陣勢也太大。

看起來他們還在警惕別的東西,比如還能擴散的枯萎詛咒。

以往一露面就會被各種熱愛自然的種族和職業者爭相掐死淨化的枯萎詛咒,在如今的埃瑞安大地上,彷彿失去了天敵的外來物種。

枯萎公約的詛咒強大到這種地步嗎?不好說。根據維克多的解說,原版枯萎詛咒比眼下這個版本更兇猛快捷,在各種細節上也有差別。但一方面,枯萎公約的詛咒本來就不是個穩定的武器,它由枯萎公約墮落德魯伊的詛咒和亡靈法師的法術融合而成,兩股力量產生微妙平衡,一般製作完成後幾天內就會使用,誰也不知道放太久後會發生什麼。另一方面,別說墮落德魯伊和亡靈法師,就是普通法師,如今在埃瑞安都人人喊打,這玩意究竟來自哪裡還沒有定數。

只能說,梅薇斯和她的技能都來得太及時了。

它不僅讓塔砂的居民沒有後顧之憂,還送了塔砂一份大禮。

「現在剩餘的全部糧食很難撐過冬天。」哈利特說,「我想,或許你的人也遇到了這個問題……」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不含蓄的求助,要是塔砂繼續裝作聽不懂,他很快就會硬著頭皮直接挑明瞭吧。塔砂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暫時沒有故意拖延讓人求她的惡趣味。於是她說:「是啊,託你們的福,他們再也不能從森林中獲得食物——看起來你們也一樣,農田陷落前,獵人和漁夫就已經失去了用武之地。」

「是我們的錯。」哈利特承認,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無謂的尷尬和難堪,直接說:「恐怕我得請求您支援我們一些糧食。」

「為什麼?」塔砂說。

「如果沒有您的幫助,被隔離在這裡的人會慢慢餓死。」上尉說,「您說過我們活著比死了對您更好。」

「對,所以我跟你交易,得到軍隊的服從和你的靈魂,回報則是相安無事與暫時儲存那些被感染的人。事實上我已經超額完成了交易,那些人回去了。」塔砂說,「再退後一步吧,我願意供養你那些有用計程車兵,只要他們為我所用。可是其他人類?他們可不在交易名單上。」

上尉的牙關驀地合攏,塔砂能看見他吸了一口氣,阻止自己在聽她說完後立刻做出什麼魯莽的舉動。他儘可能冷靜地說:「這裡的居民加起來是軍隊人數的幾倍,其中有各種手藝人,農民,馬倌,牧羊人,皮匠,鐵匠……總會有一些有用的。我計程車兵會戰死也會衰老,他們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要想有源源不斷的兵源,肯定要有足夠數量的生育者。這裡有足夠的適齡男女……」

「這就是你認為我該白養著他們的理由?」塔砂問。

「我不可能代表所有人跟您簽訂契約!」哈利特的聲音不可遏制地提高了一點,「惡魔契約的名聲家喻戶曉,在公開情況下沒幾個人類願意這麼做!您拿出契約,只會簽訂一些貪生怕死的無用敗類而已!」

「對,他們還不配跟我簽訂契約,一個普通人的靈魂,遠不及一份空白契約本身的價值。」塔砂回答。

哈利特上尉抬頭看著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憤怒讓他握緊雙拳。「您到底想要什麼?」他問,「難道您覺得我和我計程車兵能坐視人們餓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