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跟上士兵的人們看到了他們工作的內容。

成群計程車兵列隊來到安加索森林的遺址上,森林外堆放著不少工具,像是鏟子、耙子、獨輪推車等等等等。他們在軍官的指揮下分散開來,將大塊的枯木搬開,將碎石和枯枝敗葉扒到一邊。

地上倒塌的枯樹只剩一個空架子,水分失蹤的枯木輕得好似酒瓶上疏鬆的木塞。兩隻手才能環住的粗壯樹木,只要兩個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就能把它從地上抬走,視覺效果上相當驚人。這些徒有其形的朽木不比一個人重多少,要麼皺縮得像條蘿蔔乾,要麼中空如被蟲蛀。不少被雨水浸潤過的枯樹根本不能拿起來,將它們從地上撬起的努力會將樹幹弄成幾段,到最後士兵們只好用鏟子將這些木頭敲碎,再將碎片鏟進小推車裡推走。

跟來的木匠大失所望,這些品質比白蟻蛀過更糟糕的朽木,顯然沒有一樣能回收利用。

安加索森林相當廣闊,當初帶著魔導炮的大部隊沒能在一兩天裡砍出個成效,如今的殘兵也別想在一天裡清理掉多大的區域。等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他們大概清理出了小半個廣場的區域。上尉站到堆起來的木頭上,伸手揮了揮瓶子,示意在場計程車兵和圍觀群眾都看向他。

人人都看見上尉吃完後拿了一個巴掌大的水瓶,但此後所有士兵都沒能從小屋前的攤位裡拿到過食物以外的東西,大家沒再追究,只把那個當成給指揮官的特別服務。此刻哈利特上尉舉起那隻瓶子,高聲宣佈:「明天開始,大家也要用瓶子裡的藥劑來淨化大地!但是,所有人都不能喝這裡面的東西,否則無藥可醫!」

聽眾們陸續點頭示意,上尉卻沒有就這麼結束。他向旁邊揮了揮手,副官便捧來了一籠子大老鼠。他得上尉授命,特意帶著老鼠在人群外圍繞了一圈,給大家看這些從附近捉來的家鼠有多活蹦亂跳。

繞場一圈後,老鼠來到了上尉手中。哈利特上尉擰開瓶蓋,微微傾斜,往籠子上倒了一點。

前排的人能看清瓶子裡倒出了一種顏色可怕的液體,彷彿發黴的章魚汁,顏色紫中透綠,綠裡泛黑,是個人就不會想去喝。但前排的人也馬上理解了上尉特意說一句的原因,開啟蓋子後,瓶中的香味飄了出來,聞起來特別吸引人,讓工作了一天計程車兵紛紛嚥了咽口水。老鼠們顯然也這樣認為,幾隻碩大的家鼠爭先恐後地直起了身,爭相去舔籠子頂部的液體。它們舔了幾口,沒過幾秒,噗地翻了肚子。

等副官將裝著死鼠的籠子舉到大家鼻子底下,看清了碩鼠慘烈死狀的人們,不會再對瓶中液體有任何想法。

「這是我們的盟友提供的特殊藥劑,對活生生的動物是毒藥,但對被汙染過的大地卻能以毒攻毒,讓它們能慢慢恢復過去的樣子。」哈利特上尉用更容易讓人理解的說法解釋,「從明天開始,我們就要將這些藥劑灑到合適的地點上,就像這樣!」

哈利特上校將瓶子裡剩下的液體均勻灑在了腳下的枯木堆當中,圍觀者們睜大雙眼,看著淋了藥汁的枯枝敗葉像被火點著似的吱吱顫動起來。他們驚奇地看著奇怪的水和奇怪的木頭產生奇怪的反應,眼巴巴瞅著那反應平息下來,迴歸一片平靜。

枯木堆不見更多變化了,無論是軍人還是平民,都一臉的意猶未盡。他們看了剛才那個神奇的反應,都在期待一些更鮮明的後續,比如木頭變成白色啦,突然著火啦(哦當然上尉得先跳下來),蒸發在空氣中啦……諸如此類。現在這樣的半吊子狀況,和搞到一半就結束的戲法似的,讓準備好了看異種巫術的人都有點失望。

上尉可不管這事兒,他跳下來,命令副官將這堆枯木燒了。他對士兵們說:「明天會有具體分工,大家只要記住不可以吃它,倒完之後要去歸還瓶子,知道了嗎?」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開始組織收隊。

士兵和圍觀的平民對身後的森林頻頻回頭,也說不好想找什麼。上尉說那些異種還在,那麼遠離人類的這附近會是個很好的居住地;而傳聞中的異種總在夜晚出現,眼看太陽要下山,人們忍不住東張西望,用不知是畏懼還是期待的目光搜尋著異種的蹤跡。理所應當的,他們一無所獲。

森林還沒整理好,曾經的森林住民如今都住在森林下面。

在紅桉縣和鹿角鎮擺攤的兩組小隊關門收工,留下週圍來往不斷的圍觀者在那兒交頭接耳,討論這間剛搭好的小屋給四個人過夜是否太過擁擠。「他們不用洗漱嗎?」有人說。「他們要睡幾張床?」又有人問。人類在外面比劃著屋子的大小,推測放下一張四人床後就沒有多少能活動的空間,更別說他們來搭小屋時根本沒拿床啊。說到這裡,人們又開始談那些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食物,猜測沒準能把人塞進放食物的神奇空間裡。

「長得再人模人樣,總歸不是人。」最後人們拍板道,「這是異種的巫術。」

這樣一說,他們便覺得一點都不奇怪了。

亞馬遜與匠矮人都沒有製造空間口袋的能力,塔砂也沒有,地下城是個很方便的作弊器。地下城蔓延到了城鎮下面,小屋存在的理由只是遮蔽視線。在木板遮擋之下,空蕩蕩的小屋裡只有一個通道,在他們回來後就可以重新堵上,地精優秀的手藝能讓地面平坦如新,即便有膽大包天的小賊光顧,也不能在屋裡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今日執勤的兩小隊人回來了,他們的親友早早等在了回程路上,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和溫暖的懷抱。噓寒問暖和回答的聲音響成一片,沒人能一口氣聽完全部——當然,在此處擁有全知能耐的塔砂除外。她清理出幾條線路,聽著地下城居民與親友的交談,也聽著幽靈直播的地面人群討論,覺得這事兒挺可樂。彷彿科考隊員在自然保護區對著一群斑馬指指點點時,那群斑馬也在討論著新來的這群兩足動物一樣。

也不知哪邊是斑馬。

在鹿角鎮擺攤的亞馬遜女戰士多琳聽上去相當暴躁,她跟她的姐妹抱怨自己一整天都得呆在一群蠢貨的注視下,浪費本該用於訓練的時間。塔砂特意挑選了沒有親人朋友在最近與人類的戰鬥中喪生的亞馬遜人,但看上去多琳真的不適合這個,她聽上去再待一天就要拔劍。她的雙胞胎姐妹在安慰她,讓多琳在受不了時下來跟她偷偷換班。

年長一些的女戰士則相對冷靜,叫卡洛爾的亞馬遜人向女王彙報她所去的城市大致有多少人,其中能當戰士的適齡人口大概有多少。「不值得一提。」她輕蔑地說,「他們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這下塔砂能肯定她是在故意瞪人了,一個用眼神恐嚇/挑釁所有潛在客人的店員,真是相當亞馬遜。她的語調中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責任感,很篤定如今的擺攤只是特洛伊木馬之計,隨時摩拳擦掌準備開打。

男性亞馬遜人討論著頭一次看到的人類城鎮,談論人們的衣服,附近的小店,還有他們的生活方式。「那些人真夠不禮貌,那種目光像在打量什麼珍惜動物,好像我們不會為此不舒服似的。」有一個人搖著頭說。另一個人表示同意,又說:「不過至少沒跟我們開打,而且他們的鞋子看起來不錯。」

「下次我會記得把敵人的腳砍下來。」他的朋友,一個年輕的戰士託著腮說。

「別這麼噁心!」他齜了齜牙,作出一個要吐了的怪相,「我才不要穿死人的鞋子!」

「那你可以讓他們把鞋子脫下來,如果他們想要吃的。」女戰士聳了聳肩,「那群混賬毀了我們的家,他們欠我們的。」

不少亞馬遜人露出了贊同的表情。

另一邊的氣氛要熱烈得多。幾乎所有匠矮人都擠在了他們的大餐廳裡,擁著回來的四個成員,像擁簇著什麼英雄。這些在流浪者營地長大的矮個子從未去過人類城鎮——小村莊還可以一去,城鎮就可能撞見溜達的駐軍,因此一個縣城在他們眼中神秘如城堡。縣城是什麼樣子的?有城堡嗎?人們都騎著馬嗎?所有人都是士兵嗎?有沒有很多紅色獵犬在街上走?人類兇不兇?……十萬個問題從四面八方湧向被簇擁著的人,聲音好似一群鬧鬨鬨的蜜蜂。塔砂看到被詢問的人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她很懷疑這些匠矮人到底聽不聽得到問題,問問題的人到底知不知道哪個動作是對自己的回答。

兩組小隊工作完畢,而塔砂本人的工作還在繼續。

她在廚房裡繼續開工,菜葉洗都不洗便扔進大鍋子裡,隨便撒點鹽,一滾就端出去。【再加一勺糖】這技能必須要靠做菜完成,但「做菜」這事兒上一能取巧,畢竟做滿漢全席和煮一碗泡麵都是做菜嘛。經過一系列實驗,塔砂現在做的這種菜湯用時最短,消耗的魔力最少,實乃最合算的淨化藥劑。

瑪麗昂在旁邊打下手,這也是訓練之一。她負責將菜湯稀釋到合適的程度,染色(廚房新食物中有一種樹莓,它的汁液氧化後會變成一種很噁心的顏色,加進湯裡有助於避免誤食),然後一滴不漏地灌進瓶子裡。這種耐心的工作同時也是瑪麗昂情緒控制訓練的一部分,塔砂在這兒埋頭工作,只當沒看到她的耳朵豎起又倒下,沒看到她在失手倒翻又一瓶藥後發出無聲的嘶吼,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她裙子底下竄出來,暴躁地掃了幾下。

在這裡打下手的另一個人,要對瑪麗昂的暴躁負一半責任。

「我才不會吃你做的任何東西!」撒羅聖子塞繆爾再次申明,「我也沒有跟你們交易!我只是無法看大地繼續遭遇那種邪惡的詛咒,僅此而已!」

「好好。你還要一點牛奶嗎?」梅薇斯和善地說。

「……半杯,謝謝。」塞繆爾低聲說,聲音轉而抬高:「我不是在對你這樣的異種道謝!我說謝謝只是因為撒羅教誨我們要有禮貌!」

瑪麗昂捏碎了手裡的瓶子,喉嚨裡滾動的低咈讓塞繆爾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牛奶險些溢位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在清除負面狀態的藥劑只能由塔砂親手製作的情況下,稀釋藥劑是除了簡單做菜外僅有的提升效率的方法。藥材劑糖越稀薄能淨化的面積越小,過了臨界點甚至會失效,因此如何配比分割讓一鍋藥能淨化最大面積的土地這個問題,不僅需要精確的計算,還需要準確的測量。

塔砂能感覺到詛咒和淨化,但那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撒羅聖子能看到邪惡的雙眼可以在此處充當高精度測量儀,負責配合實驗出最好的配方,以及在此之後檢查每一瓶藥劑是否稀釋得當。

讓瑪麗昂和塞繆爾一起工作,怎麼說好呢,大概就像同時遛一隻狗和一隻與前者水火不容的貓吧。

此外還有個添亂的。

「哦哦你的小狗要變身了!你猜她會不會熱血上頭直接咬斷撒羅聖子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