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當年真相(一)

兩人沉默了會,竟都不知道說些什麼來緩解尷尬。

自她婚後,這還是頭回單獨與蕭殷相處。

「卿姑娘,在下託給世子贈你的新婚賀禮,你收到了嗎?」仍是蕭殷先打破了沉默,抬眸凝視著她,輕聲問道。

「……啊?」卿如是心說有這回事嗎?月隴西那廝壓根連提都沒提過。她挑起眉兀自思忖了會,解釋道,「興許是月隴西近期太忙,給忙忘了罷。我回頭問問他。」

就見話落時,蕭殷眸中的神采黯去一半,他輕頷首,低聲道,「是一支玉簫。上邊的花紋是我刻的,刻完之後用殷紅色的漆描了線。刻得不好,卿姑娘別嫌棄。」

「哦,不會的。」卿如是想了想,又有些好奇,「那你送給月隴西的賀禮是什麼?既然有我的,那也該有他的?」

蕭殷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點頭道,「聽聞世子喜彈古琴,便送了古琴去。正好也合了卿姑娘……夫人收到的玉簫。」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稱謂有冒犯之處,趕忙改口。

卿如是倒是沒有在意這些,聽蕭殷說起月隴西喜彈古琴,她倒是想到了坊間流傳著的月一鳴少年時一身白衣在玉樓花廊上彈琴,招惹各家閨秀和各路名伶探看的風。流韻事,一時陷入沉思。

玉樓?花廊?招惹?風。流韻事?為什麼她忽然好在意這幾個字眼。那會兒他該是十六歲的年紀,已經回了扈沽城,彈琴是在遇到她之後罷?在想什麼呢給他騷得,還跑到玉樓去彈琴?

卿如是皺著眉思考了會,斂起心緒,謝過蕭殷後小坐了小半時辰,剛好喝完一盞茶。國學府劃給蕭殷辦事跑腿的小廝傳來訊息,說皇帝已經離開了國學府。她估摸著葉渠也應該差不多回去了,徑自跟蕭殷道別,稱自己找葉渠還有事,不便久留。

臨走了幾步,卿如是又停下來,轉身隔著石桌看向身後的男子,發現他也正好看著她,兩相注視了幾個彈指的時間,最終彼此什麼也沒說。

不知蕭殷盯著她是何想法,卿如是方才只是忽然想到,他得知了皇帝的身份是襲檀之後,是否也猜到了陛下想要復刻女帝王朝?他會如何投陛下之好採取行動呢?可卿如是終究沒有問出口。

一是,問他這樣聰明的人這種問題毫無意義。二是,他們兩人觀念不同,實難相容,不必再關切他更多了。

卿如是見到葉渠是在一刻鐘以後。她在正廳裡喝茶等了一小會,葉渠從外邊回來,手裡還拿著陛下給他的賞賜。

聽她說了來意之後,葉渠很大方地將盒子拿出來遞給她,「就知道你念念不忘,你拿去罷。」

卿如是接過手,下意識去摩挲盒角的灼燒痕跡和上面的花紋,「葉老,你再好好想想,那諂臣身上就沒有別的什麼令你印象深刻的東西了嗎?比如他的眼睛特徵?也比如女帝將這盒子丟給你的時候他的神情?或者……」

她沒說完,被葉渠擺手打斷道,「那麼久了誰記得他什麼眼睛,你是什麼眼睛我都搞不清。真不是有意瞞你,實在太久的事,真記不得了。上回能想起來的我都告訴你了,後來女帝也沒再提這盒子。我不知你要探究這盒子的事做什麼,但我曉得,你若覺得盒子有別樣的古怪,就說明這東西跟你自己有關,你應從自己身邊的人事物開始回想,而非從我這裡下手,我這已經走到死衚衕,真沒別的線索了。」

「我自己身邊的……」卿如是微皺眉,她的確一直圍繞著盒子展開回想,忽略了自己的角度。但從自己身邊回想範圍未免太廣,一時半會如何想得出?

「我教你個法子。」葉渠坐下來喝了口茶,「聽世子說你擅長破案,尤其擅長整理線索。你不如將此事當成案子來解,提取你所知道的一切關鍵詞,然後自己天馬行空地構想整個案情,當盒子再度出現在你構想的畫面時,興許就有答案了。」

卿如是微挑眉,「構想案情?」是個極好的辦法。她將盒子拿走,謝過了葉渠,自行騎馬回府。

路上,她因思緒發散,一時不察,馭馬如風,腦中一幅幅畫面猶如走馬燈般迅速重現。

揮之不去的青色衣角。將那人燒得面目全非的大火。有灼燒痕跡的盒子。「輔佐」大女帝的崇文黨。惠帝下令緝拿崇文黨並將其殘忍殺害的旨意。這人不是在扈沽城內被行刑,因為死在扈沽的崇文黨中並沒有人是被用的火刑。還有……女帝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話。

這一切都由一根看不見的暗線穿連在一起,彼此間有著什麼聯絡。只消曉得這根線具體是什麼,就能解開盒子的謎底。

假如暗線就是這位諂臣自己,盒子是他一直以來的隨身攜帶物。那麼事情可能是這樣的:他是喜穿青衣的崇文黨,在惠帝下了追捕崇文黨的旨意後,崇文為了保住他,迫使他離開扈沽,但後來官兵仍是找到了他,刑官用火燒的方式企圖結束他的生命,卻被他死裡逃生活了下來。隱姓埋名,等到女帝登基,他找到女帝供述自己輔政的想法,得到採納,進而成為幕後諂臣。

可盒子,還是沒有出現在畫面裡。

卿如是勒馬停下,抬眸正好看見月府的門匾。她翻身下馬,正待要進門時,餘光一瞥,瞧見不遠處街道邊販賣珠釵簪花的小販。一名女子站在攤子面前選好了首飾,小販將那簪花放進了一個方形盒子裡。

盒子不大,也正是她懷裡那方盒子的尺寸。

一時間,她的後背和頭頂都似被螞蟻啃噬一般麻癢。

寒意陣陣中,她掏出懷裡的盒子,訥然緊盯了須臾,她的拇指下意識摩挲上面的花紋,久久不能言語。

記憶,瞬間就被拉扯回了和月一鳴一起送別那人的那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