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去岳陽》(二)

謝蘭生覺得,中國電影的投資者對於「利潤」過於看重了。誠然,數字大大降低成本,發行成本降低了90%,可這成本總歸要在其他地方還回去的,比如演員、宣發。

因為真的不大知道數字版本能存幾年,電影公司還是會做複製出來,好好藏著。

對於獨立電影來說,2012也是分水嶺。

這年,被北電的學者稱為「獨立電影的強拆年」。

三大獨立電影展,一個都沒能順利舉行。

2000年後,dv一代登上舞臺,獨立電影如火如荼,三大獨立電影展在兩三年間相繼成立,2007年左右到了巔峰,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南京,一個在昆明,而除了這三大影展各地也有中小影展,大家進行學術討論甚至爭論。這些影展的共同點是並沒有廣電批文,但,有高校的展覽備案與藝管的展覽備案。他們基本放映的是沒有許可的電影片,少量相容有許可的電影片。

據說,廣州紀錄片大會在2003年被電視臺創辦之初,廣東當地有關部門曾向上面要求取締,而且,還繞過了中宣部,直接遞到一把手那,最後拿到的批示是「給年輕人一些空間」「注意加強管理工作」,這可能是指導思想。

可2012下半年,外部環境發生變化。在此之前,官方只做「精準打擊」,比如,它們認為某部片子存在問題、不適合放,會通知舉辦方說「拿掉拿掉,不適合放」,可2012年呢,北京影展首先出事,可能因為,這屆影展政治色彩的參展電影比較多,有兩三部,而且,北京影展屬「死硬派」,地點偏偏還在藝術家雲集的北京宋莊。

關停方式簡單粗暴——斷電。

這個北京獨立影展剛剛完成開幕儀式,突然,現場沒電了。

北京8月的熱浪裡,獨立電影節被斷電,所有參展的電影人靜靜坐在黑暗當中。

接著,10月,南京影展「因故延期」。其實,在整個10月期間,組織者的組織工作就受到了一些壓力,不同部門向組委會提出不同的要求,比如,不要出現國際來賓,不要進行公開宣傳,提供參展影片備份,不要舉辦公開放映……但主辦方為了保護電影導演沒給資料。最後官方失去耐心,決定結束一切。

南京影展前一個月,合作影院接到電話,「不可以提供場地」,於是,組織者在大學裡面簽約禮堂、籌備影展,可大學也接到電話,最後,連敲定的民間展廳也被禁止參與其中了。場地沒了,影展實在辦不起來、做不下去,不過,一眾評委卻還是到一家酒店做了評獎。

到下一年,在雲南的獨立影展也沒有能辦的起來。這個影展在幾年前因某片子出過次事,那回他們搬到大理,在閣樓上做了交流,可這回,連大理也不接收了。

三大影展遇到困難,中小影展也被關停。北京影展在2013年時又堅持著辦了辦,可再下一年,據說,負責人被警方帶走,簽了停辦的承諾書,官方同時還帶走了10年間的電影成片等。而南京影展呢,一直堅持到了2020年,才宣佈永遠關停。

不過,也並不是沒有影展在壓力中存活下來。這些影展的共同點是成立於06到08年,以藝術/獨立電影的名義拿到了廣電批文,相容無龍標電影以及有龍標電影,半民間半官方,從「地下影展」過渡到了「獨立影展」。它們全都比較「聰明」,打「青年」等等招牌,其中一些還得到了地方政府大力支援——地方政府既想以此吸引遊客拉動經濟,也希望日後拿到「電影節」的批文,因為當時只有北上兩座城市可以舉辦「國際電影節」。在西寧的某個影展後被詬病長袖善舞,可它至少堅持下來了,還在放映「無龍標片」,甚至粗糙的小成本片,且越辦越好越來越火,為獨立電影人提供資金、舞臺以及未來。這是後話。

總之,2012年,官方態度發生變化。

對這,蘭生還是有些難過的。他自己是大導演了,可以跟官方談話,並試圖說服對方、改進審查、推動發展,並未一味地對抗了。可,大量新生的導演們就此失去一個舞臺,他也還是有點悲。要知道,官方的電影節有技術標準,很高,而用dv拍電影的根本無法達到標準,開心交流的場合沒了。另外,謝蘭生他一直感覺審查還是太嚴格了,他挺希望在電影節見到一些新東西的。

說白了,審不審查核心在於「公民是否需要指導」。謝蘭生他忍不住想,若電影觀眾成熟到了可以自己評判電影,到那一天,有無可能,官方可以放棄審查?雖然,這聽起來太縹緲了。

…………

接下來是2013年。

中央加大反腐力度,金融監管再次放鬆,民營銀行雨後春筍,阿里巴巴推出「餘額寶」。華為推出智慧手機ascendmate。

「中國大媽」是關鍵詞,她們瘋狂抄底黃金。

4月,美國波士頓馬拉松發生一起恐怖襲擊,10月,美國舉債達到上限,政府關門了16天。

12月,南非首位黑人總統曼德拉去世了。

謝蘭生在這一年中又拍了一部電影,這是中國的第一部票房過億的文藝片。

他還當了第63屆柏林電影節的主席。這些電影節的主席全部都是一年一換,基本沒誰能當兩次,謝蘭生還挺榮幸的。最後評委一致決定某中國片拿到獎項,謝蘭生在這過程中也沒有能翻雲覆雨。

這年,深藍影業又出品了兩部片子,淨賺9億。同時,因為2009年才投資的手遊公司成功上市,限售股一解除鎖定,莘野轉頭就賣了些,套現7.2億,手裡還剩14.4億。目前,這家手遊公司的總市值達到100億,股價漲了300%,莘野當初投的6000萬現在已經翻到21.6億。他還賣了另家公司一部分的股票出去,又到手了3.6億。

莘野又在兩座城市新建設了「深藍影院」,不過這回,深藍影業是選擇了自己建設。2007年,莘野收購了某地產的全部股權和債權,因為有了這個殼子,他就可以獨立拿地。目前的政策是,地產公司自有資金佔專案款至少要30%,深藍足夠應付了。

還是這年,莘野爸爸「退休」了,xyz集團被交給兒子。不過,公司的ceo是robert帶的十分喜歡的老下屬,他來負責公司運營,莘野基本不幹什麼。

…………

2014年,兩大電商阿里、京東先後登陸納斯達克,騰訊、阿里對獨角獸瘋狂投資、瘋狂圈地,他們旗下的獨角獸刺刀見紅,不斷火拼,比如滴滴、快的,他們要把一切東西都牢牢地攥在手心。

網際網路企業同樣沒有放過「電影」這塊肥肉。2014年前後,網際網路的雄厚資本大舉進軍電影行業,他們開始收購、投資電影類的企業公司,紛紛佈局這一市場,還成立了各種「影業」,比如,2013年末,阿里巴巴就成立了數字娛樂大事業群,又建立了阿里影業,從幕後走到前臺,而其他的大中小的it公司也不幹落後。

投資電影的主力軍轉變為了it公司,謝蘭生等導演感到電影行業又變天了:這些公司把電影的一切模式都改變了,社交網路瞬間變成電影宣傳的主戰場,手遊等等衍生品為電影后續提供可能,而「大資料」等東西為電影攝製帶去指導。也就是說,投資會拿「大資料」讓導演、製片服從安排。

在2004-2007年呢,主力軍是廣大的煤老闆們——捧女星,賺吆喝,電影導演用幾小時聽聽他們的發家史,資金就到手了,到2008年左右,主力軍是新暴富的地產商們。可再後來,影視公司一個一個上市、併購,還搞對賭,到2014年,終於,網際網路公司進場了。

投資商的廣泛干預比較像是好萊塢,可,這一模式比好萊塢有明顯的不足之處。比如,it公司缺乏專業,迷信資料,也缺乏熱愛,深藍這種電影公司的意見就專業許多。再比如,中國是導演中心制,不善言辭的導演們根本無法說服對方,而美國是製片中心制,有經驗的製片人們可以幫忙從中周旋,而投資者一般來說不願得罪大製片人,也更傾向相信大製片人,再比如……

這個趨勢會讓電影變得好,還是變得不好,謝蘭生真看不清楚。他只知道,以後電影的導演們會更處於夾縫當中。

也許,會經過一段時間拼命迎合的混亂期,投資者們才會發現「一味迎合」沒了作用,才會發現導演等等有多重要。

在浮躁的環境之下,人也變得好忙好忙。以前主創提前一月進入劇組籌備電影,現在則是一兩天,而演員們也經常是到片場了才背臺詞。真正想為一部電影花時間的人很少了。

另外,這年,影片網站提出了個「網路大電影」的概念。

謝蘭生又繼續拍攝他想拍的文藝電影。

而莘野呢,電影賺錢,投資賺錢,商場賺錢,別的也賺錢。他資本也玩兒得溜,銀行貸款、債券發行、信託融資……各種方式。

到2014年年末,「深藍影業」的總市值突破千億。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比如枯燥……但這幾年還是要寫……依然還是紅包退款!後面再也沒背景了。

注:當時三大獨立影像展:北京獨立影像展,中國獨立影像展,雲之南記錄影像展。現在呢,最大規模類「獨立」的是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它也不是官方辦的,片子並未全部過審,然後只收青年導演的第一部電影片。first也提供資金、提供面向投資方、發行方的提案會等等東西,電影質量還挺高的,比如《北方一片蒼茫》後來拿了鹿特丹的金虎獎,《八月》拿了灣灣的金馬獎,《我不是藥神》的導演文牧野也是這出來的,他拿過短片特別獎。獲得/提名電影獎的還有其他一些片子。這電影節對電影的技術要求並不高,dv拍的也能拿獎,而且如果被關注了投資人會投資重拍。

額,電影節被關停這段猶豫很久要不要寫,畢竟,之前涉及到官方的都發生在遠古時期,而且官方並未避諱,資料來自正規出版物。可這一段呢,時間較近……想來想去最後覺得,既然是寫獨立電影近30年的發展史,這個重要的變化就還是應該說一說,不過這裡註明一下,具體細節主要來自當事人的網上回顧,還有北電一位教授張獻民的幾篇文章,不敢保證其權威性,不能保證credibility……

上章寫到北京奧運。本文導演都架空了,就沒說多,這裡講講。眾所周知,開幕式是張藝謀來負責的。請導演而非別人的最突出的優點就是,導演會對開幕式的轉播效果更有把握,而當時呢,比起現場,官方其實更加在意開幕式的轉播效果。

另外,《狗日的騰訊》是我曾經的同學寫的……他一寫完就爆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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