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根》(十六)

從天安門回薊門橋後,謝蘭生叫劇組的人收拾東西去梨樹鄉。他們叫了「大發」麵包,一路轟轟地過去了,比之前在盱眙村的那會兒要方便很多,距離畢竟遠近有別。

在接下來的一星期,他們拍了十四五場,大多內容都集中在一家人的衝突上面。

男主人公王福生對自己妻女愈發兇狠。

一次,他對綵鳳掌摑以後卻說自己手扇疼了,憤怒,叫罵,還讓綵鳳跪在地上給他上藥以及包紮。

莘野以及歐陽囡囡二人感覺都非常對,可在拍攝手的特寫時,謝蘭生卻出聲打斷了:「cut。這一段先不要了。」

「嗯?」祁勇完全不能理解:「怎麼了???我這拍的沒問題啊???是哪裡又穿幫了嗎?」他知道,為了節省拍攝經費謝蘭生極少叫「cut」,這肯定是不能忍了,可他自己並不認為在技術上出了差錯。

「不是攝影的問題。」謝蘭生也心疼膠片,但他還是幾步走到莘影帝的面前站定,捉起對方的兩隻手,看了看,嘆:「果然。」

祁勇粗著嗓子說:「莘野的手挺好的啊?」又沒長出六根指頭來。

謝蘭生則揚揚下巴,一如既往聲音溫和:「祁大攝,你再看看。莘野的手養尊處優,實在不像鄉里人的。」手指修長,皮膚細膩,骨節天生帶著性感,拍起特寫十分違和。

「啊!」經過提點,祁勇恍然,有些感慨謝蘭生的細緻周到和高要求,建議道,「那……塗點兒泥?」

謝蘭生也有些頭疼,他皺起眉:「這並不是塗的問題……男主角的手不是髒,而是糙。前面沒有任何伏筆說王福生髒兮兮的,用泥掩飾這個法子肯定顯得比較突兀。」

祁勇也沒好辦法了:「那,去掉這鏡?去掉這鏡也不影響觀眾們對劇情的整體理解吧。」

謝蘭生:「……」

去掉?

去掉效果會打折扣,謝蘭生並不想妥協。

他沒回答,抿緊嘴唇,過了大約二三十秒,突然握緊自己手中莘影帝的兩隻手掌,抬起眼睛,問,「莘野,可以讓手暫時糙點嗎?」

莘野只覺手指滾燙,像附著著什麼東西,垂著眸子,聲音冰涼,反問:「怎麼讓手暫時糙點?」

「還不確定是否可行。」謝蘭生說,「你在這屋先等一等?」

莘野一哂:「行,你折騰吧,要有招兒就全招呼上。」

「謝了,莘野。」謝蘭生說完,也沒再跟祁勇對視,一轉身,急匆匆地出門去了。

而祁勇被這兩個人「只為拍攝一個特寫,一個敢對別人動手,一個願意被別人動手」的犧牲精神給驚呆了。

明明根本不能上映,要到自虐的程度嗎?評委、觀眾還有國外發行公司甚至根本不會注意這個鏡頭中的手是細膩的還是粗糙的。

祁勇意識到,謝蘭生拍攝電影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得獎,他對每個細枝末節都保持著絕對虔誠,這更像是對待信仰。

他在走他朝聖的路。

祁勇又想起他們之前拍爆炸的鏡頭時,因為沒渠道買菸餅,謝蘭生為營造出來「爆炸煙霧」的效果,把一把灰裝進紙筒,再閉緊眼猛吹出去,最後,煤灰渾渾濁濁,絲絲縷縷,還真挺像,而謝蘭生當時就被嗆到咳成一個風箱,也不知道吃了吸了多少灰。

不得不說,作為同在電影行業的人,祁勇有些受觸動。

…………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謝蘭生又走回屋子,右手捧著一個水杯。他把水杯往前一送,給莘野看,莘野發現水缸裡面是一大捧黃色砂土。

祁勇已經不在這了,謝蘭生在莘野面前一抻褲子半蹲下來,又把水杯放在自己兩腳中間的地上,翻開莘野的一隻手,緊緊捏住,抬起眼皮,有些心疼,問:「咱們用砂蹭蹭手心,行不行?把這一場挪到一週以後再拍,先拍其他的,這一星期天天蹭蹭,應該會有些效果的。」

莘野坐在一張木椅上,一隻手掌被翻開著,一隻手肘撐著膝蓋,也只想替謝蘭生把這部片子做到最好,見謝蘭生心裡愧疚反而有些不舒坦了,一直搭在右邊膝蓋上的那隻手翻過來,在謝蘭生的下巴撓了撓,逗貓兒似的,一哂:「這有什麼,糙就糙,拍完幾天就回去了。」

「嗯……莘野,謝謝。」

「《生根》重新開機以前你還讓我曬黑點兒,都忘了?」理由還是「細皮嫩肉」,不大符合主角形象,莘野只好翹著長腿坐在院裡看書讀報。莘野其實並不算白,但謝蘭生還是認為莘野需要暴曬一下。

謝蘭生說:「沒忘……那個時候不太熟麼……」現在知道心疼人了。再說,被太陽曬被砂土磨這兩者也不大一樣,前者只會變黑一些,後者是要受些疼的。

「沒事兒,蹭吧。」

「嗯。」得到答允,謝蘭生便輕輕握著莘野伸出來的左手,從水杯中撮出一點剛在外面收集的砂,放在莘野的手心裡,用自己的三根手指由內向外畫著圈抹。他的力道其實不小,但卻溫柔,而且細緻,像在對待珍寶一般,感覺心裡一緊一緊的。

這部電影前途未卜,說是打算申請參加歐洲、北美的電影節,可實際上能否入選根本就是一個未知數,莘野這個柏林影帝卻一直在配合自己,他不可能不受觸動。

不,仔細想想,在一開始其實一般,但是自從他們兩個從羅大經那回來後,莘野就在全力以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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