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根》(十六)

莘野……他怎麼就這麼敬業呢?

屋裡的人來來往往,偶然有誰漫不經心地向他們瞥上一眼,可謝蘭生渾不在意,一心一意。

等把手心全轉過了,謝蘭生又捏著砂土來到手掌的邊緣處,一寸地方都不放過,細細地抹,不露破綻。接著,他又下移到了手指,一根一根地磨過去,從指節到指腹,再從指腹到指節,上上下下來來回回,能感受到此刻來自另一個人的皮膚熱度。

莘野只是垂眸看著。

他看著他的手,他也看著他的手,兩人的手隔著薄薄一層細砂,似乎在接觸,又似乎沒在接觸,若即若離,似是而非。

而莘野也終於明白謝蘭生去取個砂土為什麼會花上整整十五分鐘了。杯子裡的砂土很細,砂石顆粒全都很小,謝蘭生在撿砂土時已事先把大塊石子一粒一粒全挑出去了,就怕等到抹的時候石頭因為太硬太硌弄傷或者弄疼了他,畢竟對於讓手變糙這事來說大塊石子沒什麼用。

謝蘭生把莘野左手用碎砂土磨過一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又拉過了對方右手,重新撮土、畫圈、摩擦。

幾分鐘後,謝蘭生把對面人的兩隻手都抬起來看,覺得應該差不多了,長舒口氣,又用力地握了握,說:「現在最新的安排是等會兒拍下一場戲,第175場。等到皮膚糙一些了,再拍手部的大特寫。」

「哦?」莘野一笑,問:「今天這樣就可以了?」

「嗯,可以了。」謝蘭生又摸了摸。

莘野看看,卻把手伸過去,在蘭生的臉上拍拍,道:「你才剛剛碰過砂土,能感覺出什麼東西?要用更細的地方試才能感覺到差別吧。」

謝蘭生也覺得有理,捧住莘野的那隻手,用自己的臉頰蹭蹭,用心感受皮膚刺痛,說:「有點磨……應該可以。」說完,他站起來,覺得腿腳都有些酸。

莘野則是呆怔半晌,才緩緩地收回了手。

在離開前,謝蘭生看看莘野,再次十分真誠地說:「莘野,謝謝。」

「有什麼可謝的?」

謝蘭生則搖搖頭,說:「你做到的比一開始我期望的多太多了。願意曬黑,願意變糙,我不知道該怎麼講……但我沒想到,我第一次獨立執導就能碰上自己夢想中的那種好演員,覺得很感動……一切的苦一切的累好像瞬間都值得了。」

莘野一愣,半晌後才凝眸說道:「作為導演,永遠不要認為自己要求太高,如果別人做不到,我一定可以,記著這點。」他的嗓音很好聽,低沉、渾厚,帶著動人的磁性。

「嗯。」謝蘭生有些扭捏,「那我出去準備準備。」

在謝蘭生離開以後莘野還有一點恍惚。

他把右手微微攏住,宛如想把另一個人的氣息都留在掌心。他閉上眼,頭腦閃過一分鐘前謝蘭生撫過自己雙手每一寸的影像,很真實,又很虛幻。

他的心裡有著一種溼潤且美好的柔情,宛如浪潮,十分柔軟,但卻澎湃著,洶湧著。他心中有許多東西,躁動著,蓬勃著,生長著,讓他又難受又好受。謝蘭生,這三個字在他舌尖輕輕含著還有轉著,是說不出的好滋味。可他不能念出來。

莘野終於睜開眼睛,看著地上掉落的砂。

杯子已經被謝蘭生拿走了,可從他們兩人指間掉落的砂卻都還在,一粒一粒地散落著,宛如一地的碎金子。

莘野垂眸看了半晌,然後緩緩半蹲下來,用他仍然漂亮的手指輕輕歸攏地上的砂。

他一撮一撮都撿起來,連一粒也不願放過,放在自己左手心上,最後終於形成一小捧。他聽見了自己身上血液沸騰時的喧譁,令人心驚。

莘野看了看,把之前被歐陽囡囡吃過的藥合併起來,把砂土小心地裝進瓶子,藏在自己行李箱最深和最隱秘的地方,用好幾樣東西壓著,確保不會被人發現。

覺得自己像是瘋了。

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嗎?

在謝蘭生和他自己掌心轉過的砂而已……

莘野心裡驚濤駭浪表面上卻八風不動。謝蘭生又重新進來,手裡提著一把掃帚,看了看地,吃驚道:「剛才掉落的砂土呢?」

莘野說:「我收拾了。」

謝蘭生更吃驚了,問:「你倒哪了?」

莘野回答:「還能是哪。廁所。」

作者有話要說:

跟左然一樣,莘野也被強行敬業了。

張藝謀拍《黃土地》時就曾經用沙子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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