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距離學校不遠,破破爛爛埋埋汰汰,異常擁擠。塑膠小凳搖搖晃晃,木頭桌子油跡斑斑。
三人一邊吃一邊喝一邊聊一邊瘋,期間自然聊到未來。
張世傑王中敏說:「我們想開廣告公司,拍廣告片兒。現在這個很吃香的,我們先出去掙夠錢,再回來拍電影。你呢?要不要一起幹?」
謝蘭生搖搖頭:「我還是想做電影。」在謝蘭生看來,一個人若熱愛電影就不應該離開電影。這是畢生的事業,他需要一直努力、進步,不能被打斷,不能被耽擱,他沒有時間先去掙錢。
「好吧,」張世傑王中敏問,「那這幾個月在幹什麼?」
謝蘭生一提到電影就會變得非常多話:「我在推銷劇本,叫作《生根》,講一個女人,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婚後6年先後生下三個女兒……這段時間跑了長影、上影、北影還有八一,都不要。」
張世傑王中敏:「哎喲我的蘭生祖宗,這個東西拍不了的。」
「我真希望拍出來啊。」謝蘭生灌一口啤酒,頸間喉結上下一滾,「想著萬一有人要呢。」
「喏,你也知道,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沒人要吧?」
謝蘭生不說話,打了一個酒嗝。
隔了半晌,他才說:「反正,一共就16家制片廠,都走一遍唄。」
「哈哈,隨便,想試就試。」張世傑王中敏也是幾口啤酒,「我看你啊,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到了黃河也不想死。」瓶子裡的最後一滴滾入咽喉,又苦又澀,謝蘭生「哐」一聲把它撂在桌上,用瓶子底吱嘎吱嘎地磨堅硬的玻璃板,好像那是堅不可摧的一道屏障,「無論如何都想拍了。」他的故事,他的人物,他的畫面,他想拍出來。那些事、那些人,無數次地在腦海中徜徉、飛翔,鮮活鮮活的生命力呼之欲出。
只要想想血便沸騰。
「……朋友,你怎麼拍。」
在過去的40幾年拍電影都需要廠標。擁有廠標才意味著擁有攝製電影的權利,而廠標,只屬於16家國營電影製片廠。其中北影上影長影八一四家早已分地而治,珠江、廣西、瀟湘等等規模較小。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民營企業、私營企業、個體可以攝製電影。
謝蘭生想想,壓低聲音,問張世傑和王中敏:「哎,你們知道……攝影班的孫鳳毛麼?」
張世傑和王中敏道:「好像聽過。」
「據說他在自己拍呢。沒工作,也閒出毛了。」
「啊???」
謝蘭生又繼續解釋:「自籌資金,自尋裝置……我在琢磨,實在不行,我也可以——」
「謝!蘭!生!」張世傑王中敏簡直又驚又怒,「你瘋!球!了!!!」
「……」
張世傑用粗胖手指哐哐哐哐地戳桌面上的那塊大玻璃板:「你發癲了!這叫地!下!電!影!!!沒有廠標!!!孫鳳毛有病,你也有病?!」
謝蘭生也震了一下。
地下電影,好可怕的四個字啊。
然而,也不知是鮮紅鮮紅正在怒放的石榴花給刺激的,還是剛剛又苦又澀喝著劣質的酒精給刺激的,抑或二者都有,謝蘭生的倔勁上來,故意擰歪著,眨眨單眼,抖機靈,說,「地下就地下唄。我拍出來,誰能知道?」
他挺崇拜孫鳳毛的。
大排檔裡,錄音機又在播放美國鄉村的音樂了。建交以後,因為蘇聯這個「共同敵人」中美兩國蜜裡調油,大家可以聽到這些新鮮的歌兒了。
謝蘭生很清楚,「自己拍片」已超越了1990年的自由,然而,在這中西文化初碰撞的懵懂年月,孫鳳毛的這種背叛,讓謝蘭生感到心驚肉跳卻又心馳神往。
王中敏也呆呆地看:「你瘋球了……你真的瘋球了……」
「……」真的是喝高了,說話做事十分隨性。謝蘭生用右手反手握住啤酒細長的瓶頸,抄起來,一個用力,「哐」地一聲將它砸碎在地面上。剎那之間玻璃崩濺,那一片一片小小的、薄薄的、在陽光下綠瑩瑩的、並且有點兒剔透的碎片好像玉石一般。
他砸了瓶子,此時也是微微一愣。他兩隻手按著膝蓋,看著面前滿地狼藉,還是說了剛想說的:「我不管,我就拍。嘿,非拍!」
別說,這動作還挺有電影感。
張世傑王中敏:「……」他們知道謝蘭生是真的有點在發瘋了。
謝蘭生藉著酒勁,越想越對。
這是他的個人情感。
總有一些東西值得承擔風險甚至付出一切。
那邊,張世傑王中敏還在苦苦勸說,模仿譯製片腔,試圖緩和氣氛:「嗨,我的老夥計,咱們老師說,這兩個月就能分配製片廠了,到時就有工作,不用這麼作死,啊?乖。」
謝蘭生沒說話。
對有些人來說,攝製電影只是一個養家餬口的差事。
但對另一些人來說,並非如此。
他想講故事,不是為了養家餬口,而是為了被打動時從眼角處悄然落下的那滴淚。
作者有話要說:
小攻風衣走過街頭被一群人駐足觀看……可以參見皮爾卡丹第一次來中國時!當然不如皮爾卡丹,畢竟人家是真洋人……而且還要再早10年。
這篇文的一切背景,包括北電的二四制,分沒分配,只要我沒說是編的,就全是真的。
風格可能更像我bg,比如上篇《別和投資人談戀愛》,一半事業線,一半感情線,以前的bl都主感情,這篇可能不大一樣。
因為今年是中國的獨立電影三十週年,想寫一寫這段歷史,也寫一寫當中的人。它並不會簡單評價黑白對錯是非曲直,也不會說審查就是不對的或者對抗審查就是對的。各方都有各自立場,本文主要會說一說各個方面這30年的博弈、妥協、發展、反覆,從歷史的角度看看能為創作自由做些什麼。
感情線是甜甜噠。
第一part是1991年,最後一part是2015年,那時主角4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