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今天會有一場遊行?」
埃維斯走進酒吧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他眼下腳踩著的地方,是整個科文特公園最大的愛爾蘭酒吧,一共有兩層,亂糟糟地堆著帶酒桶的木桌與圓凳,混雜著洗不掉的嘔吐味與汗臭味,平日裡,這兒足以容納300多個醉醺醺的男人。
而今天,這兒至少熙熙攘攘地擠了兩倍以上的人群,就連吧檯上的一把椅子都坐了3個男人——哪裡有女人與酒,哪裡就聚集著最多的男人,而科文特花園則正以這兩樣事物為榮,更別提今天還是「士兵免費飲酒日」,只要穿著軍裝出現,就能得到酒吧老闆免費提供的兩大杯愛爾蘭大麥啤酒,埃維斯放眼望去,看見的盡是清一色計程車兵,這讓他很滿意。
但更讓他滿意的是,這間酒吧就在今天即將舉行的遊行的必經之路上——準確來說,是兩場遊行。一場支援公爵夫人,要求英國政府承認喬治·丘吉爾的合法身份,認可公爵夫人以這個身份加入下議院;另一場則反對公爵夫人的所作所為,要求英國政府直接否認她取得的議員身份,否認她做過的一切事蹟,否認一個女人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內曾經成為了大不列顛帝國的英雄。
兩場遊行都從老貝利街開始,那兒代表著英國法律的核心所在,接著拐上弗利特街,來到皇家司法院,隨即便取道河道街——正是這間酒吧的所在,從玻璃窗外看去,能清清楚楚看到河道街寬敞的街道。從這兒,遊行隊伍會走上杜坎南街,前往特拉法爾加廣場——鑑於那是英國人民傳統用來進行政治示威的地點,遊行隊伍不可能繞過它;隨後,隊伍又會拐上林蔭路,走過白金漢宮前的廣場,回到另一邊的鳥籠路上,沿途直到抵達國會廣場,從大本鐘旁穿過,最終停在威斯敏斯特宮門前——倘若公爵夫人的案件最終被決定提交法庭審理,那就會是上議院刑事法庭開庭的地點。
格雷小姐買下了所有報紙上的廣告板塊,連著好幾天詳細地描述了為支援公爵夫人的遊行將會在何時發生,經過哪些路徑,會有哪些著名的社會人士前來為遊行助力——實際上有不少,從支援公爵夫人政治理論的哲學家,贊同她的身份應該得到合法認可的社會學家,有名的媒體記者,還有熱心於推進女性權益的人士——包括著名的約瑟芬·巴特勒,還有伊麗莎白·安德森及其姐妹,都紛紛從英國各地趕來支援這場遊行。商店的櫥窗裡貼上了宣傳的海報,街道上多了派發傳單的報童,燈柱上貼滿了標語,公爵夫人的演講原稿被夾在每一本雜誌中,被公開展覽在每一家咖啡店的公告欄中,被刊登在每一份願意出版它的報紙上;報道此事進展的外國報紙被免費翻譯後在街頭派放,上面清清楚楚地指出了英國已經在國際上承認了喬治·丘吉爾身份的合法性。格雷小姐在這件事上的投入不惜血本。
反對的一方也不甘示弱,他們做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事情,買下廣告版面,張貼海報與標語,利用報紙媒體發表著惡意詆譭的文章,甚至還會僱傭街頭混混故意破壞對手的海報。往往人們第二天醒來,就會發現前一天貼上的支援公爵夫人的海報早已被撕得一乾二淨,取而代是對公爵夫人極具侮辱性的咒罵詞彙,任何被在那些句子中提到的動物——通常是馬,豬,還有牛——都會深感被冒犯。
憲章運動已經過去了數十年,英國政府對遊行的態度逐漸溫和,不會再輕易派出警察隨意阻撓和逮捕。但對於這一場所有倫敦人都知曉,整個世界都密切關注著的遊行,英國說什麼都不敢掉以輕心。天還沒亮,幾乎整個倫敦的警察都集中到了遊行將要經過的街道附近,一些騎在馬上的人員甚至被分配了槍支,顯然是得到了某種命令,一旦發現遊行的情況不對,形勢變得不可控制,便會以火力鎮壓。
「誰不知道今天城裡有場遊行?」另一個士兵嚷嚷道,「你的眼睛怕是長在女人的**裡了,才會不知道這件事情。」
「去你媽的狗屁,」士兵說的話向來粗俗無比,「我聽說這場遊行會經過這兒——這才是我會那麼問的理由。狗孃養的,你媽的眼睛才長在了男人的**裡呢。」
埃維斯沒有停下他的腳步,很快就來到了吧檯的邊上。正忙碌個不停的酒吧老闆根本沒有認出他就是之前喬裝打扮前來贊助他舉辦這一活動的商人——理由自然是推銷自己上好的大麥啤酒——酒保看見他身上的軍裝,從桌子底下端上了兩個巨大的木杯,推到了他面前,「先生,這是你的。」酒保說道,嗓子都啞了,「感謝您為英國做出的貢獻。」
「不客氣。」埃維斯牽起一邊嘴角笑了笑,含糊地用倫敦腔回答。他一瘸一拐地端著兩個杯子離開了,一個些微殘疾計程車兵會更容易引起共鳴,也更容易引起注意。他才走了幾步,就有幾個士兵向他招手,示意他這兒還能再擠出一點兒空隙。埃維斯點了點頭,走過去坐下,順勢將自己手中的兩杯酒分到了周圍士兵的杯子中——這個行為帶來的好處是立竿見影的,通紅的6,7個面頰上都爆發出了笑容,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酒杯。
「哪場戰爭,兄弟?」其中一個人拍了拍埃維斯的肩膀,問道。
「在非洲待了幾年,」他微笑著回答,從此刻的外貌上來判斷,埃維斯是個三十多歲的滄桑男人,「哪兒都去了,埃及,蘇丹,烏干達,還有南非,當然……」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腿,「在鑽石城受的傷,該死的布林豬偷襲了我們——」
「什麼都別說了。」另一個士兵肅然起敬舉起了酒杯,「大不列顛帝國萬歲!」
「大不列顛帝國萬歲!」這句話甚至得到了附近兩三桌士兵的響應,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呼聲從酒吧的這頭蔓延到另一頭,在這兒坐著的都是愛國計程車兵。埃維斯裝模作樣地喊了幾聲,機敏的雙眼就沒有離開過窗戶,當遊行隊伍快要接近酒吧的時候,夏綠蒂會來提醒他——這會,遊行就已經該開始了。
這個念頭才剛在他心頭打轉,就聽見好幾桌計程車兵說出了差不多的疑問。「是該開始了。」擠在埃維斯身邊的一名士兵喃喃地說道,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彷彿後半句話就埋在澄黃的酒液下,一時間酒吧裡都安靜了不少,有許多人聽見這句話,便就沉默了起來。這就跟埃維斯想象的一樣,這些士兵願意支援公爵夫人,只是他們說服不了自己跨過她身份的這道坎。
埃維斯放在酒杯旁的手一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