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深夜的來電總是不受歡迎的。

威廉耐心地坐在電話邊等待著,他手邊有酒,有雪茄,讓時間的流逝有趣了許多,他舒舒服服地向後倒在椅子柔軟的靠背上,閉目養神,聽著單調的電流聲滋滋在聽筒裡隱約響著。

當初他買下了絕大部分塞西爾·羅德斯的資產,並因此而與德蘭士瓦共和國——當然,如今是叫南非殖民地了——的人民委員會搭上關係時,他可沒有想到這層關係這麼快就會派上這麼一個意想不到的用途。

但若是說他花大價錢投資,籠絡殖民地政府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要替他的女兒安排一條後路,沒有猜到她女扮男裝的舉動也許會在日後招致麻煩,事實也絕非如此。

好幾個相似的深夜裡,威廉也曾思考過一個現實的問題。倘若他的女兒還是過去那個羞怯文靜的性格,他是否還會在她身上耗費如此之多的資源與心力?是否還會無所不用其極,禪精竭慮地為她打算,保護她,疼愛她,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應當做到的那樣?

——答案是否,每次都是否。

他首先是個範德比爾特,其次是個商人,最後才是一個父親。

威廉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康斯薇露從過去那個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孩變成了竟然敢於女扮男裝參加英國下議院補選的這個女人。他考慮過精神疾病,考慮過掉包頂替,甚至考慮過非自然的原因。最後,他決定這些根本都不重要.他更喜歡如今的這個康斯薇露,現在的她也能為自己帶來更多的利益,這才是重要的。不過,前提是,她的確能保住她在下議院贏來的地位,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電話那頭仍然傳出沙沙的聲音,沒有接通。

威廉的手指捏住了眉心,他的父親是個極為嚴厲的人,從不允許自己的孩子現出任何焦慮緊張的情緒,認為那代表著懦弱與無能。威廉仍然記得他的厲聲呵斥,清楚得彷彿他此刻就站在自己身邊。然而,倘若父親還活著,威廉心想,面對著如今的事態,他恐怕也沒法裝出一副輕鬆的模樣,只怕還會比自己更恐慌。

反倒是他的女兒,眼下這一風暴旋渦的中心,倒顯得最為冷靜理智。

這態度體現在了她託人轉交給自己的紙條上,就連字跡也與過去不同,穩重中帶著一點絲絲的鋒利——是南非蒼茫荒涼的大地磨礪了這把匕首,儘管被包裹在名為公爵夫人的刀鞘裡,遲早都會有刺出的一天,無論瑪麗·庫爾松是否揭露了皮革下的本質。

從信件上,威廉得知女兒想要讓法庭來審理她冒充身份參加補選的罪名,但他實在看不出法庭的審判會比如今英國上下的反應好多少,也不認為康斯薇露有任何取勝的可能性。即便他的女兒的確是他見過的最出色的律師,她的口才也無法扭轉一屋子貴族根深蒂固的想法——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同意讓一個女人進入英國的下議院,不論這個女人做到了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威廉深深地明白著這個事實。

電話仍然沒有被接通,威廉端起了酒杯,卻喝不下去。

他心中有一部分正在為康斯薇露憂慮著,只是不知道是父親的那一部分,還是作為商人的那一部分。

——還在南非時他為康斯薇露打的掩護,這會卻起了反作用。無數人爭先恐後地跳出來,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的確在南非看見了公爵夫人,儘管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並由此引發了曠日持久的爭論——公爵夫人若是在南非做慈善,又怎麼可能做出橫穿南非大陸,在比勒陀利亞與總統簽訂合約,被關入監獄,又再度逃出等等行為?

報社因此而得出了兩個結論——要麼範德比爾特家族就是在撒謊,要麼這就是範德比爾特家族為了能操縱英國政治而早早預備的陰謀,無論哪一個都對威廉極其不利。

一時間,在英國政府有意無意的推動下,範德比爾特家族被形容成了企圖以資本入侵英國的罪惡美國人,連帶著阿斯特家族也受到了牽連,無數與他們合作的英國公司都提出了終止合同的意向,擔憂在康斯薇露被定罪後,與範德比爾特家族的商業來往也會受到影響。光是要處理這些問題,就已經讓威廉幾日沒有閤眼了。

情形惡劣的步伐沒有在這兒就停止前進,不僅僅是他在英國的生意受到了重創,康斯薇露此前所創辦的慈善協會也遭了秧。

福利院被迫關閉,因為警察懷疑發生的某樁自殺案件實際是謀殺案,要對整個福利院工作的職員與住在裡面的人員進行盤問與調查。艾娃緊急租下了一間旅店,用來安頓那些前來福利院尋求庇護的姑娘與孩子們,但旅店的隱私遠遠比不上福利院,不到一天,附近的人們就都知道了住進來的是些什麼人。

於是,一夜之間,旅店的後院裡就被丟滿了臭雞蛋,爛白菜,還有一盆盆的屎尿——他的女兒用一場慷慨激昂的演講換回來的平安,只在幾個小時內就被破壞得一乾二淨。有姑娘選擇了離開,有姑娘遭到了暴力的對待,有姑娘被迫送往醫院流產,有姑娘不得不選擇回家,艾娃狼狽地帶著剩餘的孩子及女孩們在大雨中逃往鄉下,才避免了事態演變至不可收場的地步。

而其他的慈善專案也未能避免,不是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被中止,便是被人惡意破壞,下場並無二致。

威廉從來對人性沒有抱過任何希望,手握財權,他幾乎已經看遍了人性所能達到的卑劣極致。有時,他甚至認為,這或許就是自己為何會如此麻木冷漠的原因,但他仍然為英國人民在這件事上的表現而驚歎——在艾娃新籌辦的另一所福利院被縱火燒燬後,報紙上刊登出了現場的照片,上面滿是一張張在焰光前欣喜若狂的臉。威廉甚至沒在中彩票的人身上看到過那麼發自內心的喜悅。而也正是著同一批人,欣喜若狂地在港口迎接著喬治·丘吉爾與溫斯頓·丘吉爾的歸來,高聲地喊著英雄,高聲地喊著萬歲,高聲喊著大不列顛帝國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