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這會燒燬公爵夫人虛偽的面具,讓她明白英國人憤怒的滋味。」報紙上公然對縱火的罪行這麼評論道。

威廉全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似乎這個國家自從知道康斯薇露女扮男裝以後,任何她幹下的事情都會被人們打上了假惺惺與恥辱的標籤——英國人不僅仇視著男裝的她,也痛恨著她的女性身份,連帶著痛恨著她以女性身份做下的一切:一個跨越了女性界限的女人甚至不配作為女人,更別說是男人,遣論帝國的榮光了。威廉猜測這就是他們的意思。

「hallo——hallo——?」

威廉立刻抓起了聽筒。「晚上好,想必接線員已經告訴您我是誰了吧。」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子,荷蘭語就跟電話另外一頭的男人一樣流利,「您真是一個難以聯絡的人啊。」

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另一邊的男人看不見他的臉,卻能從聲音中聽出他的微笑。

「我很抱歉要在這種時候打攪您,」南非此刻的時間比英國還要更晚,威廉根本不在意,「同時我也不得不為另一件事道歉——讓這通電話從您的女兒家中轉接而來,恐怕使您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吧?您的女兒很好,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一點。我只是希望能確保這段對話不會被打擾,也不會被任何人聽見,您是一個人嗎?」

威廉的眉毛輕微地一挑。

「您會為您女兒的電話有多麼容易取得而感到驚訝的,先生。我什麼力氣也沒費,有些人只是為了跟我見上一面,就甘願將這樣的情報奉到我的手裡。塞西爾·羅德斯已經死去,多的是想要取代南非無冕之王的繼位者,您不能怪人們懂得如何見風使舵,順勢而為。」

他靜靜地聽了幾秒。

「我並不想成為下一個塞西爾·羅德斯,先生。難道您從來不看報紙嗎?建議您明早看看,就能知道知道範德比爾特家族有多大能耐,也能知道我的野心可比區區塞西爾·羅德斯大多了。我相信您心中很清楚南非殖民地上如今有多少屬於範德比爾特家族的礦場在運營,清楚自從英國接手了南非殖民地以後,這一部分的收入對於殖民地而言有多麼的重要。」

聽筒另一頭的語氣稍稍軟化了一些。

「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先生,與塞西爾·羅德斯想要的完全不同——他將南非當成了自己的踏腳石,貪婪地嘬飲著流淌在這大地上的黃金血液,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無冕之王的光環。但我,威廉·範德比爾特,不過是個小小的商人罷了,南非殖民地想要強盛富庶,而有什麼比強盛富庶更加適合一位商人未來的生意發展?」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拿起了雪茄。這已經不是第一通他打給南非的電話了,也不會是最後一通。威廉很清楚這幫人民委員會中的成員都是些什麼貨色,紮紮實實地擺在面前的利益與威脅才能使他們屈服,就像烈火與鋼水能讓最鋒利的刀刃融化。

「布林人已經不是第一次成為英國人的附屬了,你們很清楚英國會怎麼對待自己的殖民地。你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女兒以喬治·丘吉爾這個名字換回的,想想如果英國政府否認了這個身份的合法性——恐怕《南非公約》還能否成立,是否要重新簽署,商議條款,都很難說了。

「同時,一旦公約重新簽署,範德比爾特家族能否繼續為南非殖民地帶來這樣豐厚的稅收,甚至能否繼續保住名下的資產,都不再是一件確定的事情。至少我們還分享著同一個祖先,先生,至少我們都來自於荷蘭,一旦英國接手了範德比爾特家的資產,接手了能決定南非殖民地經濟的命脈,您認為他們還會在乎布林人,這個曾經被他們冷血地從自己殖民地上趕走的民族的死活嗎?」

對方仍然有些猶豫。

「我不能給予您任何保證,先生,因為這既不是能寫在紙上的合同,也不是您我雙方能切實掌控變化的狀況。但您的選擇很有限:英國人,臭名昭著的殖民地吸血蟲,唯一阻止他們將南非當成一頓鮮嫩多汁大餐的因素就是喬治·丘吉爾為布林人爭取而來的《南非公約》。您也可以選擇相信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我能做的不多,卻也至少能讓您舒舒服服地繼續如今充滿特權的生活,讓您的口袋裡裝滿了叮噹響的英鎊,甚至是為您在美國提前準備好一條退路——您知道的,先生,倘若有一天您有需要的話。」

南非殖民地是最有理由要求英國承認喬治·丘吉爾身份合法性的外交地區,一旦南非殖民地開口了,法國,德國,以及荷蘭都會趁機插手其中,用外交上的支援換取人民委員會向英國提出要求更多利益的條款——而這一次,英國卻沒有馬爾堡公爵來作為談判的底氣了。權衡利弊之下,選擇承認喬治·丘吉爾的合法身份,對英國來說才是犧牲最小的選項。

「很高興能與您達成共識,先生。」

這是不出意料的結果,威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在人民委員會中,有人說著榮耀的語言,有人說著血債的語言,有人說著戰爭的語言,有人說著權力的語言,而這一個,則說著金錢的語言。

威廉·範德比爾特什麼語言都說,因此他能說服任何人。

康斯薇露,我的女兒。威廉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你最好讓這一切付出都值得,我的孩子。

你最好贏得這場沒有勝率的庭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