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眼前的門一下子被拉開了,一個高舉著煤油燈的女人出現在門後,她身上還穿著斗篷,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圓圈,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那張線條剛毅的臉上,略微下垂的雙眼氣勢洶洶地瞪著,像一頭隨時會衝出來的西班牙鬥牛。

「嗯?」

她略帶怒氣的鼻音一下子讓梅回過神來。「布拉奇太太——您是布拉奇太太嗎?」

「而你是?」

這該算預設了嗎?梅思考著,但這一秒鐘的猶豫又讓眼前這個女人臉上增添了好幾分不耐煩。她身後的羅克斯堡公爵——也許她該改口叫他亨利了——一個健步跨了上來,握住了對方的手。

「你好,我是羅克斯堡公爵,而這位是我的未婚妻,格雷小姐。對於我們在這麼晚的時間前來拜訪這一點,我感到極致的抱歉,並向您誠懇的道歉——但這是因為我們已經在白天來訪了兩次,兩次您都不在家中,而我們的確有急事相訪——」

布拉奇太太止住了亨利的話頭,這還是梅頭一次看見一個普通人敢於打斷一位公爵的話頭。

「我可沒有功夫整夜都在這兒聽你客客氣氣地像在演莎士比亞戲劇一般地跟我說話。」她不客氣地回敬道,好似公爵的頭銜在她眼中不比一隻甲蟲重要多少,「進來吧,你們兩個看上去都需要一杯熱茶。」

他們的確又溼又冷地在馬車裡坐了兩個小時,只為了等待布拉奇太太回來,因此誰也沒有反駁這一點。梅對亨利不得不跟自己一起遭受天氣的折磨這一點感到很抱歉,但亨利卻安慰她這並不算什麼。

「我很欣賞你願意為朋友達到的付出,梅。」他一本正經又認真地說道,「正因為我很欣賞這一點,我願意陪著你去做這些事情。」

上帝一定是偏愛英國男人的。梅心想。祂在將他們塑造得傲慢,冷漠,一絲不苟又古板守舊的同時,卻又給了他們一顆最浪漫的心。

他們在布拉奇太太柔軟的沙發上坐下了,凹陷的軟墊上搭著許多織得歪歪斜斜的毛線墊子,讓梅感到自己彷彿被擁入了一個帶著點黴味的棕熊懷抱。壁爐的火顯然是很久以前燒的,只有一點餘燼還冒著紅光,布拉奇太太用撥火鉗翻了翻剩餘的灰,又往上面放了幾塊木頭。很快,溫潤的火焰就慢慢找到了通向新木的道路,暖意在潮溼的會客廳裡靜靜地蔓延開。

他們坐在那兒沉默地等了幾十分鐘,聽著布拉奇太太的腳步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一會是在爐子上架上水壺,一會是給他們找來了兩條毯子,一會是摸索著茶包與方糖,一會是放下了兩個茶杯,其中一個邊緣被磕掉一個缺口,她很小心地轉了半圈,免得他們當中有誰被割傷了嘴唇。最終,只等到布拉奇太太換上了一身陳舊的居家長袍,罩著一件洗褪色的碎花晨衣,在另一頭的沙發上坐下,談話才得以繼續進行下去。

「說吧。你們這麼急著找我,甚至不惜在暴雨天裡等了好幾個小時——即便你們已經訂婚了,在沒有監護人在場的情況下也是有違禮數的。你們冒了這麼大的代價,還有這麼大的雨,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希望您能給予一次演講,」梅開口了,「是關於喬治·丘吉爾的,也就是——」

「馬爾堡公爵夫人。」布拉奇太太替她說完了剩下的話,「關於什麼的?」

「關於她在下議院的初次演講。」

「你是說,被庫爾松夫人打斷並揭露了她的身份的那一場演講?」

「那不是真的。」梅急了,「即便庫爾松夫人沒有在那時揭穿她的身份,馬爾堡公爵夫人本來也要承認這一點的。不信你看——」

她拿出了那份瑪德交給她的演講原稿,遞給了布拉奇太太。

「當馬爾堡公爵夫人發表初次演講時,我就坐在下議院的觀眾席上,布拉奇太太。」亨利莊重地開口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份稿件上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的確是原封不動地將她的演講翻抄了下來。」

布拉奇太太仍然在屏氣凝神地讀著,沒有回答。她的神色十分嚴肅,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這缺乏熱忱的態度讓梅禁不住在心中嘀咕,懷疑她是否真的會真的像瑪德所說的那樣,能夠幫助到康斯薇露——梅對布拉奇太太一無所知,只除了她似乎是一個在婦女權益促進團體中非常有影響力的人這一點。

她想起了瑪德請艾略特勳爵轉交給亨利,再由亨利轉交給自己的那封信,儘管她只讀了幾遍,卻仍然清楚地記得當中的幾段隻言片語。

「……如果我主動前來找你,就會讓政府明白你與我之間有著聯絡,從而連累到你,因此我不得不用這樣繁瑣的方式與你聯絡,你是我如今唯一信任能替我完成這件事的人選。」

「……政府想要最大限度地抹掉喬治·丘吉爾的存在,免得她作為女性的身份會對現有的社會進行衝擊,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但公爵夫人想出了應對的方式。她只是需要我們的幫助,而我相信,任何一個有抗爭意識的女性,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公爵夫人。」

「……因此我將這份演講原稿交到你的手上,梅,並希望你能與布拉奇太太一同揭露出真相,這件事很緊迫——」

布拉奇太太的一聲咳嗽,讓梅立刻抬起了頭來,瑪德的信件在她腦海中煙消雲散,她緊張地向對方看去,布拉奇太太仍然是那副模樣,氣勢凌厲,眉眼肅穆,梅感到焦慮翻騰著將她的心重重壓在了深淵之下——我該怎樣才能說服她?

「這麼說,公爵夫人是打算犧牲自己,為婦女取得選舉權?」

布拉奇太太開口了,她的語氣柔和了不少,梅登時鬆了一口氣,「沒錯——是的——就是這樣,」她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這下您該願意——」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格雷小姐。」布拉奇太太搖了搖頭,挺直了身子,「讓我猜一下,你想讓我為公爵夫人給予一場演講,實際上是想讓我把事情的真相說出,對吧?畢竟,對於那些既沒有看過演講原稿,也不知道公爵夫人原本就打算說出真相的人而言,公爵夫人只是一個被揭穿了的偽君子,欺世盜名的騙子,甚至更糟,女人。」

梅如同搗米的臼子一般點著頭。

「但憑什麼我發表了一場演講,這個情形就會有所好轉呢?即便我們給到場的每一個人都發一張演講原稿,但誰能說大家都會從公爵夫人的最後一句話裡讀出同樣的意思呢?羅克斯堡公爵要站在那兒向每一個人保證稿子裡的話都是真的嗎?再說了,只是因為他是一位公爵——毫無冒犯之意,公爵大人——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會相信他的話。」

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她從來就不是像康斯薇露那樣能言善道的女孩。在信上,瑪德只是告訴她,布拉奇太太在婦女團體中的地位,並指出她的演講會很有影響力,其他的便沒有過多的解釋。梅總抱著一種期望,似乎只要她送來了演講原稿,告訴了對方需要她做些什麼,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她求助地向自己的未婚夫看去,但亨利卻點了點頭,「布拉奇太太說的的確非常有道理,梅。」他老老實實地承認道。

「難道就沒有您能做的事情嗎?」她絕望地問道。

「我當然有可以做的事情。」布拉奇太太探過身子,與她對視著,前者眼神里有某種奇異的光,讓梅忍不住膽怯地想要往後退,「只是我並不知道那是否是你想要我做的事情,也不知道那是否是公爵夫人需要我做的事情。我當然能明白公爵夫人在這件事上做出的崇高犧牲,也能明白她正在為婦女團體爭取著多麼難得的權益,但我並不希望幫倒忙,格雷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怎麼可能幫倒忙呢?」梅忍不住反駁道,「我只是需要您把這部分真相說出來而已。」

「但是要如何說出呢,格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