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有許多人恨著公爵夫人,尤其是在她的身份被揭露以後,如果我們在揭露真相時不小心一些,恐怕會引發更多的憤怒——」

「我知道,那些男人——」

「不僅僅只是男人,格雷小姐。」

梅愣住了,她想起了瑪德在信上寫的那句話「任何有抗爭意識的女性,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公爵夫人」,但她又接著想起了,其實有不少貴族夫人都不贊同康斯薇露的所作所為,英國人亦有,美國人亦有,她們認為康斯薇露破壞了上層階級的遊戲規則——一個女人與自己丈夫的堂弟單獨結伴穿越半個南非大陸,像什麼樣子?一個貴族夫人竟然插手政治事務,成什麼體統?更不要說被關進監獄,在法庭上辯護,參加補選了這些行為了。她們恨著她的同時又羨慕著她,羨慕著她的同時又妒忌著她,妒忌著她的同時敬佩著她。但無論這感官有多麼複雜,那群貴族夫人都不可能公然站出來贊成一個規矩破壞者,哪怕知道了真相。

「我想,你已經理解了我的意思。」布拉奇太太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很樂意幫助公爵夫人,樂意這個詞不足以形容我對此的感受——但我的樂意於事無補,這是一個頑固的社會,頑固的國家,頑固的人民,一場演講在這些面前是脆弱無力的。」

梅咬緊了下唇,手指咬緊了手掌,心臟咬緊了血管。

瑪德相信她,在康斯薇露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將這個重任交給了她——「讓大家知道真相,」瑪德在信件上寫著,「只有人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公爵夫人原本想要做出怎樣的犧牲,才能推動下一步。」——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一場演講解決不了的事情,十場演講能夠解決嗎?她們還有那麼多時間嗎?還有什麼是她能做的?想啊,梅,快想啊。康斯薇露能在餐桌上對殖民地侃侃而談,能頑強地從雪山遇難中活下來,能與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總統商議並簽下和平協議,為什麼你什麼都做不到呢?

梅感到自己的眼淚幾乎都要隨著最後這句在心中的叫喊一併流下。

亨利握住了她的手,他扭頭想對布拉奇太太說點什麼,但後者搶在他前面開口了,像是看穿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

「也許你該給予格雷小姐更多的一點時間,公爵大人,來決定她究竟是想要離開,還是要決定需要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女人做點什麼。」

想啊,梅,快想啊。

「你既然是願意幫助馬爾堡公爵夫人的,布拉奇太太,你為何不直接答應格雷小姐的請求呢?即便一場演講做不了什麼,那也是我們需要擔心的問題,而不是你。」亨利沉穩地開口了。

梅,快想想啊,如果演講幫不上什麼忙,那還有什麼是可以做的?

「那麼,這個決定也該交給格雷小姐去做。還是說,只是因為你是羅克斯堡公爵,她的未婚夫,一個男人,你就有資格替她去思考這些事情了嗎?」布拉奇太太似笑非笑地看著亨利,他被輕微地冒犯了,但他從不會表現出來,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如果那不是一場演講呢?」梅突然開口了,她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但她願意跟著這不成形的直覺走下去,「如果——如果——我的意思是說,既然告訴人們真相,其實改變不了多少現在的狀況——」

「會前來聆聽我的演講的——特別是在現在這個天氣——不會超過幾百人,格雷小姐。而這麼點人數,你認為能做點什麼呢?」

「那——那如果這場演講不會結束呢?如果它一直持續進行下去,而且就在我們最需要人們聽見演講,也需要政府看見的地方,一直持續進行著——而且——而且——這不是一場演講,這其實是指示——告訴人們要怎麼去做——通過告訴他們真相的方式——」

梅語無倫次地說著,但是在混亂的語句中,她逐漸找到了埋藏在其中的邏輯。

「如果——如果我們利用你的號召力召集來幾百個人,聚集在威斯敏斯特宮的附近,從而引發一場遊行,那麼我們能造成的影響就不只是幾百個人那麼簡單了——你會是這場演講的開頭,布拉奇太太,你會說出所有的真相,隨後真相會被所有人大聲的喊出來,一直一直接力下去,總會有人願意相信,並且加入我們的——同時——同時我們會給任何想要了解的人散發公爵夫人的演講原稿——而天氣——這場暴雨——雨只會讓我們遊行更加富有張力,更能向這個頑固的國家與人民展現我們的決心,而且如果有誰想要阻攔我們,大雨會使他們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

將演講變為一場遊行,多麼簡單,她卻要如此費勁才能想到。梅懊惱至極。

「這也正是我的想法,孩子,儘管有許多地方的細節還有待打磨,而且需要進一步的討論——但今晚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我認為你做的很好。」

布拉奇太太露出了微笑。

「就讓我們祈禱接下來的天氣能夠好轉,如果沒有,那也不過只是上帝賦予我們的考驗——能被我們所征服的,必然將會為我們而所用。」

她站起了身,拍了拍晨衣,那模樣很顯然是在送客,梅也跟著站了起來,但她無法按捺下自己的困惑。

「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給出這個解決方式呢,布拉奇太太?那會節約許多我們彼此的時間。」

而布拉奇太太直到將他們送到門口,才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我不希望你將我視為救命稻草,格雷小姐,我可絕對不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在做什麼,而不是指望能靠著別人替你想出一個解決辦法。倘若我就是那些不贊成公爵夫人的所作所為人群中的一員,而我提出的建議實際上是對公爵夫人有害的,你能辨別出來嗎?也許羅克斯堡公爵可以,但更重要的是你,格雷小姐,能否具有這樣的能力——獨立的思考,並作出自己的判斷。這是許多女人都缺乏的,正因為這一點,她們當中的一些才會反對公爵夫人的存在。」

她握住了梅的手,手指乾燥,柔軟,卻又有力無比。

「你會前來這兒,那就說明公爵夫人相信你,她將她的犧牲能否具有價值的決定因素之一押在了你的身上,一個很顯然並清楚我是誰,恐怕也從來沒有涉足過女性權益之戰的富家小姐。既然她信任你,那麼我也信任你,只是出於對公爵夫人所做出的巨大犧牲,以及她過往一切偉大作為的尊敬,我要確保你明白你正踏入一場怎樣的戰爭——你會看到鮮血,活生生噴出的鮮血;你會看到犧牲,像公爵夫人所作出的那樣;你會看到死亡,有無數的女人願意為這黑暗中的明光付出自己的性命。如果你不自己作出這個決定,格雷小姐,你就沒有做好準備要面對它。」

她鬆開了手,但又像她一直緊緊握著。

「直到我們下次見面,格雷小姐——」

注:

這裡必須說明一點,在外交上承認一個人的存在,但是對內卻抹去一個人的存在,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有許多國家都幹過,有很多歷史上的人物都遭到了類似的對待(通常這種歷史人物都是不可說的存在)

那麼可能有讀者有疑問,如果在外交上承認喬治·丘吉爾,那麼難道英國的民眾不會從外國報紙上發現端倪嗎?

首先,在那個時候,沒有推特沒有臉書沒有網際網路,政府到底做了些什麼,普通民眾是很難知道的,只能通過政府的公告,或者是主流媒體的報道(就算是現在,網路很發達,也照樣有很多人根本不關心政府在做些什麼),更不要說這種事情英國政府對內是不可能揭露自己的騷操作的,對外則可以通過交涉來解決這種爭議(比如給一點外交上的甜頭)。至於報紙,就算是這個年頭了,外國報道與國內報道內容不一樣甚至截然相反的也有很多,但是信的人很少,在那個年代就更少了。更何況別忘了那時候的報社主編都是男人,他們對這種報道是不會寫什麼好話的,甚至可能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

或許有讀者不理解為什麼英國政府要下這麼大的功夫去隱瞞這件事,這是因為這件事對社會傳統的固有觀念衝擊很大,特別是在維多利亞時期,對女人的認知就是男人的附屬,位置只該屬於家庭,只能扮演妻子與母親的角色。突然冒出來一個女人——還是大家推崇備至的英雄——成為了下議院議員。在今天大家眼裡看來可能不算什麼,在那些保守古舊的英國人眼中(以索爾茲伯裡勳爵為主),這已經是一個天大的醜聞了,等於說英國靠一個本應該除了是個花瓶以外一無是處的貴族夫人阻止了一場無意義的戰爭,贏取了一塊殖民地(但是在外交上還是不得不承認,因為涉及到簽字的法律效應問題),這些老古董對內肯定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的,更不要說這還牽扯到了婦女的選舉權問題,因此隱瞞在他們看來是比承認更加好的解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