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令人驚訝的訊息傳來的時候,伊莎貝拉一行人正準備走出老貝利。梅與倫道夫·丘吉爾夫人就坐在入口大廳處等待著他們,那是唯一雙方必然會碰上彼此的地點。
轉過拐角,透過正門玻璃迎面而來的是倫敦燦爛的夏日傍晚,好似突然襲來的金雨一樣灑落的光線耀眼得讓伊莎貝拉險些睜不開眼睛。整個下午的庭審中,她一直背對陽光站著,後腦勺被燒得滾燙,眼睛卻適應了黑暗——從為殺人犯與強姦犯辯護的哈利·羅賓森腳下蔓延的幽暗長影,路易莎微笑與垂眼間落在五官上的淡淡陰沉,還有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漆黑無光的眼眸,就像不帶火把緩緩步入深邃的洞穴,又像是越調越濃的顏料,突然兜頭蓋臉地潑來。
在知道真相以後,眼前的黑暗就變得如此觸目驚心,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下的深海,只有真正墜入,才會知道它埋葬了多少秘密。
就如同瑪德制定下的計劃一樣,自從休庭後開始的審判沒有任何進展。哈利·羅賓森一上來就對自己沒有受到法院通知,以及檢察官在開庭伊始闡述案情時故意將這麼一樁重要的案件含糊其辭,企圖混蒙過關,打辯方一個措手不及的行為發起了窮追不捨的抨擊。所有與案件有關的人士的動機都被他質疑了一番。要不是這樁案件非得在這風口浪尖的時間段審訊,好用輿論的壓力牽制控方的證人,伊莎貝拉毫不懷疑哈利·羅賓森一定會逼迫法官再度休庭,擇日再開庭審,好讓他能有時間為這樁殺人案件做準備。
在這件事上,伊莎貝拉的確理虧,因此沒有多少可供還擊的餘地,她只得避重就輕地繞過,一次又一次地將辯護的重點拉回案件本身,這無疑給陪審團及旁觀聽眾留下了她正節節敗退的印象。
至於休庭前石破天驚的認罪,哈利·羅賓森對此採取的應對是竭盡全力想要證明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行為是為了某個人而遮掩真相——比如另有人殺害了瑪麗安娜,或瑪麗安娜的死亡事有蹊蹺。而這正是伊莎貝拉希望給陪審團及法官留下的印象。
自然,她也不會去辯駁這一點。
沒有再召來新的證人,沒有聽眾所期待的刀光劍影的交叉詢問,更沒有如同為艾格斯·米勒辯護那般精彩的大篇論述,伊莎貝拉唯一做出的反擊——除了重複證詞,提出反對這些老套的手段以外——便只是質問哈利·羅賓森,路易莎小姐站出來以不實的證詞指控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意義何在。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路易莎小姐都無法從作證中得到任何好處,反而還面臨著輿論壓力,家族名譽受損等等後果,甚至會影響到她未來的婚姻幸福——在這種情況下,路易莎小姐為何還要冒著更大的風險,作偽證來誣陷自己的堂哥呢?」
她反反覆覆地在法庭上強調這一點,就是為了讓哈利·羅賓森在休庭後,不顧一切地去尋找能夠證明路易莎的確提供了虛假證詞的證據,好讓法庭最終拒絕採納路易莎的證詞。但這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們眼中,只會認為伊莎貝拉已經被哈利·羅賓森逼上了絕路,只能靠著這唯一的理據苦苦支撐,已經陷入了不堪一擊的境地。
對此,伊莎貝拉幾乎都能想象得到明天的報紙將會怎麼寫——「喬治·丘吉爾,也許你該專心於你的補選,這樣至少不會處處一敗塗地」「薑還是老的辣——喬治·丘吉爾不敵哈利·羅賓森」,就在她從審判室走到門口的這短短一段路,就已經有3個法學院的教授趕上來攔住了她,語重心長地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其中有一個甚至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於美國法律教學的不屑,質疑起了伊莎貝拉本身的學識水平。
「您的表現令我感到非常失望,恐怕我不得不告誡您一個事實,並不是每個去了法學院,學了一點皮毛的人都能成為一名律師的,我的許多學生都證明了這一點。」好一通抱怨過後,那個滿頭白髮的教授在分別前語氣生硬地對伊莎貝拉說道,「在政治家與律師之間,您最好重新思慮自己想要走哪條路。」
伊莎貝拉唯有苦笑而對。
「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等那教授一轉身,瑪德就不滿地開口了,「等後天的庭審開始以後,他會後悔那麼對你說話的。」
由於明天有好幾件重要案件等著審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案件被法官安排到了後天。這給了伊莎貝拉與瑪德更多的時間去收集證據,因此誰也沒有異議。
「實際上,我認為他說得對。」伊莎貝拉低聲說道,站在她身後的阿爾伯特聞言將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溫暖從他掌心沿著血管一路來到心臟,「我的確必須挑選一條路,瑪德。我也許為這個案件做了大量的準備——幾乎是無人能及的準備,但我終究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教育,我只是一個半路出家的和尚,一個投機取巧的狡辯家,一個由碎片黏起的花瓶,表面風光而胸有成竹,實際脆弱而外強中乾。如果這一次我們勝訴了,會有更多的不幸女人前來向我求助,希望我為她們主持公道。我,作為律師,一次只能幫助到一個,最多幾個女孩;但作為政治家,我一次就能幫到成千上萬的女孩。這個世界更需要我成為政治家,而不是律師。」
她當然知道律師並不是一個容易的職業。她出生時,她的父親還沒有完成在法學院的學業,母親不得不退學照顧她,依靠著接一些翻譯與中文家教的工作補貼家用。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只能依靠著食品劵與政府補貼生活。很多個夜晚,她都是在父親的臂彎中沉沉睡去,懷中抱著一本專業術語詞典,手指還壓在翻到的那一頁,聽著她父親唸唸有詞地背誦著法律條文,比什麼催眠曲都有用。
瑪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您的競選綱領裡並沒有提到婦女權益,不是嗎?」
這並不是一個問句。法律代書同業公會已經邀請了伊莎貝拉成為其行會成員,由此開始了她的補選程式。這一次仍然由瑪德撰寫有關報道,她對伊莎貝拉的競選內容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因為伊莎貝拉這一次補選中沒有提到半句婦女利益,全都圍繞著倫敦城選民最為關心的幾大問題——是否支援愛爾蘭獨立(保持中立態度,支援愛爾蘭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是否會維持同業公會的特權(是的),還有維護城市建設,對失業人口提供的支援等等方面。潘克赫斯特太太還為此專門寫了一篇抨擊的文章,今早便被刊登在了報紙上。她認為「絕對的權力會腐化任何曾經懷抱著崇高理想與追求的年輕人」「在政治面前,婦女毫無利益可言」。伊莎貝拉認真地讀完了整篇文章。
「的確沒有。」她承認道。
瑪德看上去困惑不解,這段時間她們一直在為這個案子奔波忙碌,伊莎貝拉根本沒有機會將自己競選背後的真正意圖告訴對方。看上去,瑪德似乎想要詢問自己該怎麼辦,倘若成功進入眾議院後並未兌現競選綱領裡的承諾,反而將時間花在一些無疑會被呵斥為「無關緊要」的問題上,對於喬治·丘吉爾這種初次補選成功,還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勢力與地位的新晉政治家而言,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辯護,瑪德,」她輕聲說,不願在公共場合公然洩露自己的計劃,「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這時,他們轉過了走廊拐角,正門就近在咫尺,日光灼眼得像還保持著正午時分的青春活力。伊莎貝拉下意識地抬起了一隻手,從指縫間眯著眼睛注視著前方。
她隨即便聽到了那令人驚訝的訊息。
倫道夫·丘吉爾夫人與梅想必一直都在入門正廳裡等著他們,此時都快步迎了上來,女僕留在身後。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率先開口了,她扶著伊莎貝拉的胳膊,微微揚起臉,看上去就像是在向自己的外甥打聽情況一般。實際上,她說話的聲音非常細微,只有在場的幾個人能勉強聽清。
「庫爾松夫人終究還是失去了她的孩子。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萊特家族竭盡全力想要隱瞞這個訊息,但是醫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外面等著許多記者,他們有些也許收了萊特家族的錢,會試圖將庫爾松夫人的流產怪罪到丘吉爾家族的身上。這種時候你們不管說什麼都會被牽強附會——尤其還在補選期間。我們該從後門離開,我的馬車就停在那兒。」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溫斯頓伸手讓他母親挽著,他們自然地轉過身去,就彷彿誰突然想起了什麼急事,需要回去一趟,兩個女僕遲疑地跟上隊伍。老貝利人來人往的大廳裡只有幾個人漫不經心地瞥了他們一眼,便又回頭操心起了自己的麻煩。
轉身之際,伊莎貝拉接觸到了梅的眼神,她雙眼裡藏著不安,似乎也帶來了什麼不幸的訊息,只是被倫道夫·丘吉爾夫人搶先了一步。「怎麼了?」她擔憂地小聲問道,瑪德也扭過頭去看她,「你怎麼來了?」
與羅克斯堡公爵訂婚後,梅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為自己籌辦婚禮上。她什麼都要自己拿主意,上到婚禮該在哪兒舉辦,下到禮服上的一顆紐扣該用什麼式樣,凡事皆親力親為,與伊莎貝拉當初一手被艾娃包辦的婚禮不同,因此極為費心費力,使得她就連這一次的庭審都無法前來旁聽。
「克拉克小姐今天早上企圖自殺,她用一條圍巾綁在了床邊柱上,想要將自己勒死。所幸她力氣有限,只是讓自己昏迷了過去,沒有什麼大礙。」
此時他們回到了走廊上,四下無人,梅這才輕聲道來。伊莎貝拉知道她為什麼會如此謹慎,倘若讓媒體知道了路易莎·克拉克試圖自殺的訊息,明天報紙上不知會冒出多少內懷惡意揣測的文章,看似公正客觀的字裡行間都向外湧著骯髒的汙水——伊莎貝拉早就學到了珍貴的一課,儘管報紙總被要求反映真相,但它終究是一門生意,因此往往寫出的不是人們希望看到的真相,就是政府希望人們看到的真相。被埋在文字後的累累血跡最多也只能換回一聲驚呼,僅此而已。
「到馬車上再說。」倫道夫·丘吉爾夫人回過頭來,叮囑了一句。她的話是對的,沒人再開口說出一句話,就連康斯薇露也沉默不語,她似乎想起了曾經與瑪麗·庫爾松為友的歲月,她崇拜對方,喜愛對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一切的秘密都分享給對方。她不願接受那曾經美好的友誼竟然有一天會導致一個無辜孩子的死去。細細的刺痛順著她們之間的連線鑽進伊莎貝拉的心房,像一根柔軟如羊毛的針。
伊莎貝拉想的則是另一個女孩。
自從瑪德開始調查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案件以後,她就將路易莎·克拉克轉移到了福利院中。在那兒,被秘密送來生下來孩子的年輕女孩很多,也有因為遭受了家暴而躲在這兒避難的妻子,路易莎·克拉克混在其中,既不起眼,也很安全。她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艾略特勳爵為她全家辦好了法國的旅行檔案,只等案件結束,就能將她與她的父母送到國外去。
如今的形勢下,她是唯一一個仍然有勇氣站出來指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對她所作所為的女孩。她原本應該在今天下午被傳喚來老貝利,只是因為審理進度仍然停留在瑪麗安娜的謀殺案上,才沒有派人去送口信——想想吧,如果這個訊息在法庭上被公佈……
伊莎貝拉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失去了她的證詞,她也許能讓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為殺死瑪麗安娜付出代價,卻很難讓他為對那7個女孩的獸行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不會是路易莎·克拉克願意看到的結局,其餘的受害者也不會接受,伊莎貝拉知道這一點。
為什麼是此刻,為什麼是曙光即將到來的這一刻選擇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