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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再次開始了。
哈利·羅賓森一臉不悅地走進了房間。他已經盡力收斂自己的怒氣,但半抿的嘴角,緊繃的面部肌肉,還有輕微抖動的雙手,都說明了他此刻的煩躁不安。經過南非的淬鍊以後,敏銳地從這些細小的舉止中猜出對方的情緒,對伊莎貝拉而言就像看出對方髮色一般輕而易舉。
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他的神色為何會如此難看。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他所在的房間,距離伊莎貝拉等人的房間並不遠。一休庭,康斯薇露就立刻飄了過去,將他們的對話盡收耳中——準確來說,那應該算是一場單方面的溝通,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幾乎沒有回應過哈利·羅賓森。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空無一物的眼珠盯著面前的空無一物,恍惚得如同在白日做夢。
在休庭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彷彿大夢初醒一般,突然向哈利·羅賓森提出要求——不要再在瑪麗安娜的案件上糾纏,罔顧他的律師才花了10分鐘向他解釋自己會如何在瑪麗安娜這個案件上辯護。
哈利·羅賓森想要繼續說服他,一個能殺人的罪犯自然也能犯下強姦這樣的罪行,這是人們慣常會有的想法。然而警察已經敲響了木門,提醒他們應該動身前往庭審室,在那兒,長廊上圍觀的群眾都已經等急了,他們不敢離開喝水,不敢離開吃飯,不敢離開如廁,害怕自己一隻腳踏出,就會失去好不容易搶佔到的觀賞位置,他們比法官更在意準時這件事。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面無表情地跟在哈利·羅賓森後面,前後各有一個警察押著他。他的步履穩健,平靜,雙手自然下垂,這證明他一點也不緊張,至少也比他的律師放鬆得多。
如果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也有一個鬼魂,而且偷聽到了她與瑪德之間的談話。伊莎貝拉禁不住思忖著這一點。倘若他能知道她與瑪德在30分鐘內發現了什麼真相,或許他就不可能表現得如此淡然。
他不承認自己強姦了那些女孩,伊莎貝拉。從他的神色判斷,我不認為他在撒謊。
伊莎貝拉才在房間裡坐下的時候,康斯薇露就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哈利·羅賓森之間的對話複述給了她聽。
伊莎貝拉相信康斯薇露的判斷,況且她能湊得極近地觀察對方,只要有一絲撒謊的痕跡都逃不過她的雙眼。
但我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無論路易莎小姐對他做了些什麼,至少那直接地影響到了他的精神狀態。
康斯薇露隨即又補充道。
還有瑪麗安娜的死亡。伊莎貝拉在心裡提醒著她,據瑪德找來的那個廚子說,瑪麗安娜是個有著一頭金髮的漂亮姑娘,而所有被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傷害的女孩都有著一頭耀眼的金髮——包括瑪德,這很能說明點什麼。
「瑪麗安娜的死亡有蹊蹺。」瑪德也剛好在此時開口了。她就像把麵粉袋子丟到沙發上一樣重重地坐下,立刻從手包裡掏出了一根菸。她才找了個藉口將檢察官打發走,因此房間裡此時就剩下她們兩個人。法官給予的30分鐘休庭時間很寶貴,伊莎貝拉剛好可以用來與瑪德商討出一份針對最新情況的辯護策略,就像哈利·羅賓森正在做的那樣。
「蹊蹺?我以為我們把所有能弄清楚的細節都弄清楚了。」
「我也是剛剛才想到這一點。」瑪德徐徐地吐出煙霧,說道,「我認為,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殺掉瑪麗安娜的可能性很高。」
伊莎貝拉有些不解。
「但這不會對結果有什麼影響,瑪德。我們早就推測出路易莎小姐會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完美的受害者,為此她肯定會指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為犯人,至於諾亞先生,不管真正的兇手是誰,他自己心裡早就把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認定為犯人了。」
「我一直在觀察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當諾亞先生上前作證的時候,他立刻就變了一個人,從原來的懶散漠然登時變為全神貫注。諾亞先生還沒說幾句話,他就立刻承認了這樁罪行。我認為,他這麼做是因為不想讓諾亞先生說出更多的細節——那些只有他與諾亞先生才有可能知道的細節。這就排除了其他人是兇手的可能性。」
「但有什麼細節是他寧願上絞刑架,也不願讓路易莎小姐知道的?」在上庭以前,伊莎貝拉原本以為她與瑪德已經清除了所有環繞在這幾樁案件周圍的謎題,但如今她又感到自己走入了迷霧之中。她記起康斯薇露適才告訴自己的情報,趕忙又補充了一句,「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犯下了強姦罪,也不認為自己留下了那些紋身,你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關係嗎?」
「很有可能。」瑪德輕聲說,「還記得菲茨赫伯家的廚子是怎麼說的嗎?‘瑪麗安娜死後,恩內斯特少爺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有時陰沉得令人害怕’。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公爵夫人,當我接近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想要讓他把自己當成下一個獵物的時候,他表現得就像那個廚子描述得一樣,彬彬有禮又溫和,讓人找不出一點偽裝的影子——也許那就是瑪麗安娜死前的恩內斯特殘留的一部分,而之後——」
伊莎貝拉聽瑪德詳細敘述過這個故事,她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從第一個受害者,到路易莎·克拉克,再到瑪德,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一直遵循著同一套流程。
他會花上一段時間與女孩相處,或長或短,取決於女孩要花費多久愛上他,一旦發覺女孩對自己動了感情,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就會要求對方與自己一同私奔,理由是他的家族不會同意這麼一門婚事,可他無論如何也想要迎娶對方。
這麼一個浪漫的請求,沒有哪個深陷愛河的女孩能夠拒絕。
於是,在這之後,他會將女孩約在旅館見面,等女孩出現在房間的剎那。按照瑪德的描述,就如同「惡魔突然撕破了綿羊的偽裝,露出了真正邪惡的雙角,你難以想象那張冷酷的臉曾經露出過那麼溫和的笑容,你也很難想象那樣俊秀的五官會有那麼殘忍的神色」。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會將毫無防備的女孩拖到床上,綁起她的四肢,堵住她的嘴。發洩獸慾過後,他就會用鋒利的鋼筆刺下那一行刺青。往往到這時,女孩就已經因為過程中的掙扎,反抗,哭喊,被騙受辱的痛苦和絕望,還有身體上受到的傷害而奄奄一息,即便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在此時去掉了所有束縛,她們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大搖大擺地離開。
這樣的描述,在第一次聽到時就讓伊莎貝拉有了雙重人格分裂症的既視感。這個大量在現代影視與小說中渲染的心理疾病對她來說並不陌生,至少《犯罪心理》就用了好幾集來展現它的症狀。但是伊莎貝拉已經從過往學到了教訓,不能輕易就把在現代媒體中學到的東西隨便應用在一百多年前——更何況她根本不知道這個時代是否已經發現了這種心理疾病,貿然提出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但康斯薇露觀察到的情形,還有瑪德提出的新猜測,讓這個想法再次浮出水面。
「這麼一來,我只能認為,是瑪麗安娜的死亡,激發出了恩內斯特黑暗的這一面,他殘留的善良則認為自己是無罪的。為什麼瑪麗安娜的死會造成這一點,正是蹊蹺所在,也是後者不願意讓路易莎小姐發覺的部分。」
伊莎貝拉還沒想好是否要將自己超前的心理學知識與瑪德分享,她就已經說完了自己的分析,得出了一個差不多的結論。
「但這麼一來,」伊莎貝拉立刻指出了這個理論的一個巨大缺陷,「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之後的罪行,都會因此而被怪罪在瑪麗安娜的身上。你知道哈利·羅賓森的德行,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通過詆譭女性而達到目的的機會。他一定會將瑪麗安娜的死亡歸咎於她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某種背叛,把他塑造成某種心灰意冷的心碎之人,從而證明他不可能與任何容貌類似瑪麗安娜的女性展開戀情,最終說服陪審團認為那些受害者只是想要聯合起來敲詐勒索罷了——而且,如果瑪麗安娜才是主要原因,那麼在克拉克小姐的案件上,我們就會處於劣勢。」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瑪德手上的那根菸已經抽完了,她又拿出了一根,擦亮的火柴印在她眼裡,像在瞳孔上撞碎的火花,「如果它是真的,就有可能把庭審推向一個我們之前沒有想到過的方向——
「我們之前的計劃是當庭交叉對比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路易莎小姐的證詞,在證實前者罪行的同時,將後者是前者的犯罪動機的部分一併提出。不僅可以辯駁哈利·羅賓森,還能在法庭文書裡留下記錄,成為用來起訴路易莎小姐證詞不實的憑據。至少巴登斯先生在這場庭審結束後一定會立刻起訴謝潑德警官的翫忽職守,我可是看到了他臉上那不贊同的神色——當然,這又是另一個案件了。」
「這個計劃已經不可能繼續進行下去了,」伊莎貝拉道,「你也看到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在庭審上的表現,他不會提供任何對路易莎小姐不利的證詞,他甚至不到逼不得已不會說任何話。」
「所以我才會提出這個假設,希望它能扭轉如今的劣勢——我猜,瑪麗安娜是由路易莎小姐指示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去殺的,而這個過程中出了一點差錯,也許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沒有按照路易莎小姐的囑咐去做,因此他才不希望對方從諾亞先生的證詞中發現。」
我不認為路易莎小姐當時就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康斯薇露立刻發話了。當她向伊莎貝拉複述恩內斯特與他的律師的對話時,伊莎貝拉也會把她與瑪德對話複述給康斯薇露聽。
你是怎麼想的?伊莎貝拉問,事實上,她覺得這個假設很合理。
還記得弗蘭西斯對路易莎小姐的評價嗎?康斯薇露問道,而伊莎貝拉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老奶奶當初的話語。
她說阿爾伯特喜歡路易莎小姐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對方與他的母親很相似。
我認為這個評價不是巧合,伊莎貝拉,因為我們都知道路易莎小姐實際上是一條變色龍,會根據不同人的不同需求變換自己的性格。我也不認為她在那麼多貴族當中選擇了公爵是一個巧合。我想,她恐怕是已經嚐到了某種甜頭——知道某一類人更容易淪為她的玩偶,才會將公爵列為自己的目標。
你的意思是說,你認為路易莎是在瑪麗安娜死後,才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有了更大的影響力,以至於他哪怕為她去死,也毫無所謂嗎?伊莎貝拉問道。
是的,我認為在那之前,更受她影響的是瑪麗安娜,而非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瑪麗安娜與她相處的時間更長,不可能不受到她的影響。
「公爵夫人,你有什麼看法嗎?」見伊莎貝拉似乎一直在發呆,一言不發,瑪德便催促了一句。
伊莎貝拉把康斯薇露的想法告訴了她。
「如果瑪麗安娜意識到了自己一直被路易莎小姐掌控著,從而想要逃離呢?」瑪德立刻給出了自己的反駁,「如果路易莎意識到她所創造的玩偶想要逃離自己的控制,也許她就會立刻想要毀掉它——還記得那場雪山事故嗎?路易莎小姐想要謀殺的不僅僅是你,還有公爵閣下。」
「但瑪麗安娜已經逃離了,不是嗎?」伊莎貝拉皺起了眉頭,「她已經被辭退了,她隨時可以隱名埋姓,躲到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要到差不多十年後,路易莎小姐才會有能力僱人搜尋她的下落。」
「她已經逃離了,沒錯,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一封信件可能就會將她召喚回來,她愛著他,因此毫無防備,路易莎小姐很有可能向她的哥哥灌輸了那一套人死了就永遠屬於自己的理論——」瑪德仍然堅持著自己的假設。
「那麼,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之後所犯下的就不該僅僅只是強姦與刻字,而應該是謀殺。他嚐到了血腥的滋味,他明白了永遠擁有一個人的感受,不可能只滿足於奪取貞操,留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