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關上了馬車門,她就忍不住將這個問題向梅丟擲。倫道夫·丘吉爾夫人帶來了三輛馬車,她,瑪德,梅還有倫道夫·丘吉爾夫人搭乘上了同一輛。緊接在她的問題後面,瑪德也開口了,詢問路易莎·克拉克如今的身體狀況。
「我想她沒有受到什麼不可逆轉的傷害,只是有些淤青和擦傷。我一接到訊息就趕了過去,接著又趕來了老貝利。當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昏迷中,但醫生說她會沒事的。」
梅先回答了瑪德的問題,或許因為那是更容易回答的一個,當她看向伊莎貝拉時,臉上現出了幾分難色。
「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猶豫了半天,終歸是低下頭去,只說出了這句話。羞愧的潮紅好似岩漿自火山口噴射而出,淹沒一切,就連她的裸露出的半個胸膛,也變得通紅。福利院是她與艾娃共同管理經營的慈善專案,她肯定覺得自己對此負有責任,伊莎貝拉心想,可她又是因為要籌辦婚禮才忽視了福利院近來的動向,忽視了路易莎·克拉克的近況,這個理由叫人根本無法說出口。
「她看到了今早上的報紙嗎?」還是瑪德打破了沉默,她骨子裡藏著的冷漠反而讓她能更好的處理這種情形。只是她煩躁不安地在手包裡摸來摸去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那上面有幾篇文章的確糟糕得讓人想要自殺。」
梅搖了搖頭。
「我早就囑咐過,沒有報紙會被帶到她面前,她也沒有途徑可以獲得任何報紙。」
這個案件聚集了無數吸睛的要素——貴族,律師,強姦,補選,等等,讓媒體記者趨之若鶩,爭相報道。在這種情況下,誰能夠挖掘出更多隱藏的訊息,誰家的報紙就能獲得更多的利潤,這是區區一個瑪德·博克與她手上的人脈根本不可能壓制住的資本逐利,甚至就連範德比爾特家族與阿斯特家族聯手也不可能做到——那意味著必須收購全英國大大小小的報社,並牢牢把控所有的發聲渠道,即便是在集權國家,這也是難以做到的事情。
於是,伊莎貝拉與瑪德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案件內容被一點點地在報紙上揭露,她們堵住了一個門路,就會有十個門路冒出來——由於路易莎·克拉克小姐是這案件中最為重要的證人,醫生對她進行了詳盡的檢查,並將記錄全都交給了警方——也許是謝潑德警官乾的,也許是某個警察貪財的後果,不知怎麼地,這份記錄最終落到了媒體的手上,並在今天早上的報紙披露。
「別猜了。」倫道夫·丘吉爾夫人伸手揉著太陽穴,語氣蒼白平淡得像稀釋過的牛奶,只有仔細品嚐才能咂出其中同情的滋味,「這對那個女孩並不公平。」
她猜出了我與瑪德的心思。伊莎貝拉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好像她舌頭上每一顆味蕾都釋放出了苦澀的滋味。她知道我們想弄清楚她自殺的原因,好趕在下一次開庭以前解決一切,讓她能夠出席作證。
「這對其他的6個女孩——準確來說,5個,也不公平。」瑪德摸出了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她的聲音隱含怒氣,她比伊莎貝拉更想抓住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路易莎,「她的證詞能起的作用遠遠比她想象的更大,她應該堅強起來——她向我保證過她會堅強起來的,而我也向她保證過,會讓傷害了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的拳頭攥緊了香菸,碎末從她指尖飄落。「咚咚咚」,她突然敲響了車壁。
「是的,夫人?」
車伕應聲道,伊莎貝拉突然莫名地覺得這聲音藏著一點熟悉的音調。
「停車!」瑪德高聲喊道,幾秒鐘後,馬車在路邊停了下來,她乾脆地跳下了車,留下一條散發著菸草氣息的淡黃痕跡。
「在斯塔福德郡見,明天。」
她簡短地囑咐了伊莎貝拉一句,接著就邁著大步離開了,鞋跟敲在石子路上,好似戰曲即將響起前小鼓的前奏。
倫道夫·丘吉爾夫人敲了敲馬車壁,馬車便再次動了起來。
直到這時,伊莎貝拉才記起詢問瑪麗·庫爾松的流產。她知道倫道夫·丘吉爾夫人在醫院安插了眼線,隨時監控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免得她人在醫院,手段卻延伸至整個倫敦,要為了威廉的狠毒手段向伊莎貝拉幾人復仇。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導致了她的症狀,只知道醫生趕來的時候,她的下腹已經出了許多血。醫生很冒險地為她輸了女僕的血,才將她救了回來。」倫道夫·庫爾松夫人緩緩開口了,從來沒了解過這些的梅聽得臉色煞白,雙手不安地揪著裙邊的蕾絲線頭。而另一方面,伊莎貝拉的心情則複雜的多,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年代的生產對自己而言將會是一件多麼兇險的事情——雖然看似已經有了輸血的技術,聽上去卻像是某種孤注一擲的無奈之舉。
「在為她清理下半身的出血狀況時,我想,醫生應該是注意到某些不同尋常的症狀,意識到了她大出血是因為——」
她頓了頓,才得以繼續說出口。也許對每一個做了母親的女人而言,這都不是一句容易的話。
「是因為她的孩子已經死在了肚子裡面。」
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緊緊閉上了眼睛。
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瞥了一眼梅,才繼續說了下去。「總而言之,醫生為庫爾松夫人輸了血,取走了死嬰——這過程我也不甚瞭解——」
伊莎貝拉敢肯定倫道夫·丘吉爾夫人肯定得到了詳細的過程敘述,她生過兩個兒子,自然很清楚那會是怎樣的一回事,只是她不願意讓梅更加驚嚇罷了。
「那是個男孩,據說與索爾茲伯裡勳爵長得一模一樣。庫爾松勳爵原本因此來到了醫院,聽到了護士們的小聲議論,便掉頭就走,連自己的妻子都沒去探望。」
伊莎貝拉知道新生兒都是一副皺巴巴,如同猴子般的模樣,哪裡能看得出到底像誰。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語氣輕描淡寫,內裡卻透出一股狠勁,與適才提起路易莎·克拉克時全然不同。看來她也沒有原諒瑪麗·庫爾松的手段對溫斯頓造成的傷害,如今,這就是她復仇的機會了。
「那她以後會怎麼樣呢?」梅怯生生地問道,可能是害怕後續還有更加血腥的結局。
「之前,庫爾松夫人似乎動用了什麼關係,為她與庫爾松勳爵在印度找了一個閒職,可能是打算避到國外去,躲躲風頭。但由於後來的審判結果,她與庫爾松勳爵的英國公民身份都被剝奪了,在殖民地的工作自然也被收回。一旦最終的檔案程式完成,他們就必須離開英國——也許是回去美國,無論如何,至少萊特先生不可能放棄他自己的女兒。在美國,庫爾松勳爵與庫爾松夫人還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至於幸不幸福,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梅興許是想問瑪麗·庫爾松能否再擁有自己的孩子,但她聽出了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弦外之音,便不再追問了。
不一會,馬車便在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宅邸前停下了,由於途中被瑪德耽擱了一下,載著女僕們,安娜,溫斯頓還有阿爾伯特的馬車早就到了。
管家站在門口,準備迎接自己的女主人回家。從屋內透出的光芒映著天際最後一絲夕陽,顯得格外溫暖柔和,預示著一頓熱烘烘的美味晚餐已經在廚房備好了。左邊的窗子裡透出一個瘦高的身影,也許是阿爾伯特,正在門後等待著她的歸來。
他也會認為,在路易莎·克拉克自殺未遂以後,所有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都統統成了幻影嗎?
走下馬車時,伊莎貝拉禁不住如此想到,她扭頭向康斯薇露看去,想知道她的想法。卻只發現她呆呆地漂浮在草地上,盯著正欲駕車離開的馬車伕看。
怎麼了?她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康斯薇露迅速回答,飄回了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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