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Consuelo

於是伊莎貝拉拿起了麵包屑,擦了擦筆跡。麵包來自於殘羹剩飯,手中握著的碳則來自於德弗里斯辦公室的壁爐,現在去那兒打掃的是新來的戰俘,他們與溫斯頓聊得很來,因此也願意為他從垃圾堆裡順走一兩根燒得漆黑的木炭。

至於紙張——德弗里斯的確對犯人們管得十分嚴苛,不留一絲漏洞。但其他的看守士兵可就沒有那麼嚴格了。比方說,每天在礦洞裡,都會有士兵記錄下每個犯人前往的礦洞,推進的深度,遭遇的問題,採集的礦物數量,等等。德弗里斯規定士兵每次只能拿上一本記錄本,用完再來領取。然而在礦洞裡進出一次非常不方便,就會有士兵貪圖方便,找各種藉口多領取本子,墨水,還有筆,如此就方便了犯人偷取。因為德弗里斯疑心大,每天都會換不同計程車兵下礦,因此一次丟了一兩件也不會引起士兵的疑心,只以為是前一個人帶走了。

「我還以為你們是從檔案室裡偷的?」聽到劉易斯先生告訴她自己是怎麼拿到紙時,伊莎貝拉驚訝地反問道,「那個叫伊森的男孩告訴我們檔案室裡總是失竊。」

「那只是德弗里斯編造出來的藉口而已。」劉易斯先生說道,「這樣他就有理由不讓犯人一直呆在檔案室中工作,免得他們有機會發現有許多犯人的記錄根本就不在檔案室中——甚至有許多人的都被篡改過。我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一點,才被德弗里斯以偷東西的緣由換到了下礦的隊伍裡,又被分派去了一條水浸的礦道,如他所願地摔死了。」

只有得到了老犯人的信任以後,才有可能從礦洞裡獲得大量的紙張來源。因此,伊莎貝拉一開始使用的幾張都來源於溫斯頓。卸貨區需要對每日送進監獄裡的物資做一個簡要的記錄,溫斯頓乘人不備,從記錄本上撕了幾張紙下來,讓伊森轉交伊莎貝拉。

伊森並不是很情願,劉易斯先生的鬼魂偷聽到他向派崔克抱怨這一點。自從那一次他與伊莎貝拉在餐廳說話被發現以後,德弗里斯便盯得越來越緊,把伊森吃飯的時間與伊莎貝拉工作的時間全都錯開。為了要完成溫斯頓的請求,他就只能冒著風險留在餐廳。儘管他的確挺喜歡溫斯頓的為人,但言辭間卻還是頗有不想再繼續幫忙的意思。

於是,劉易斯先生出了一招。

當伊森好不容易與伊莎貝拉見上面時,後者無意間向他透露了自己找到劉易斯先生留下的書信這件事。還暗示他,這些書信上詳細說明了劉易斯先生是如何被陷害的,如果能把那些書信帶出去,就能證明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的清白,恢復他的名譽。

但只有她逃出去,才能做到這件事。

伊森得知了這一點過後,果然便不再說什麼了。劉易斯先生髮現他將這件事告訴了派崔克和迪克蘭以後嚇了一大跳。不過,好在的是,這兩人都有家人獲益於劉易斯先生生前的善舉,派崔克的妹妹的重病就是在他捐贈的醫院中治癒的,而迪克蘭的母親則得到過來自他的捐助,因此都願意做點什麼來回報。

這是極為冒險的一步,劉易斯先生的鬼魂跟了他們幾日,發覺他們的確能守得住秘密,半句也不向第四個人透露,才放下心來。

事實上,劉易斯先生留下的書信,還有霍爾先生的書信,都藏在地下的礦洞裡,只有依靠能下礦的老犯人才能帶回來。但在如何取得老犯人的信任上,劉易斯先生倒是沒想出什麼法子。

「就我知道的來說,有些人記錄下了德弗里斯殘忍的作為——哈羅德就是活生生地在廚房被他打死的,那些看守計程車兵幹不來這麼殘忍的活,因此有時他會親自動手——有些人曾經與塞西爾羅德斯共事,因此記下了他的人際關係網;有些人則寫下了有哪些證據能夠恢復名譽的清白。這些書信能把塞西爾羅德斯送上絞刑架。」

他那時這麼告訴著伊莎貝拉。

「所以,你可想而知,要是塞西爾羅德斯知道了這些書信的存在,他會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把它們拿回來?因此,我們都發誓要用生命來守護彼此的秘密,只有群體中有人為新來的犯人擔保,我們才會接納他成為自己中的一員,我原來就認識哈羅德,因此我就是為他擔保的人,他也因此放心地將秘密交給了我。」

然而,隨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幾個的鬼魂出現,這些問題都得到了解決。其中一個鬼魂是英國人,與好幾個貴族家庭沾親帶故,因此建議伊莎貝拉稱自己為他的親戚,以「無意中發現表親被關在這兒,由於自己一直堅信他是無辜的,想要弄清楚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理由來接近那些老犯人。由於這個鬼魂為她指出了自己的擔保人是誰,又說出了對方一些只有親朋好友才可能知道的事情,伊莎貝拉這才開始被那些老犯人們所接納。

德弗里斯的管理導致於有些犯人彼此之間的作息完全錯開,要等到許久才有可能見上彼此一面。因此伊莎貝拉就會謊稱自己從某個人的口中得知了另一個人「貯藏」某些書信的位置,讓下礦的老犯人將那些已經沒有活人知曉地點的書信帶給自己。這些鬼魂們對這個監獄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知道德弗里斯把他的秘密排班表藏在什麼地方,知道在表面看起來混亂無序的編排下其實藏有著一套獨特的規律。伊莎貝拉只需要按照鬼魂們的囑咐,叮囑下礦的犯人拿到書信後該交給誰,而誰又該在遇到另一個人時將書信交出去,接著再這麼一直接力下去,最後書信總會落在一個下工回來吃飯的犯人身上,而伊莎貝拉也恰好在那時工作。

那些老犯人知道伊莎貝拉想要帶著這些書信逃出去的想法以後,都紛紛激動不已。多年以來,他們留下記錄,相互告訴彼此藏匿的地點,就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渴求有人能從這地獄中逃出去,利用這些記錄扳倒塞西爾羅德斯,讓活在這無盡黑暗中的無辜人們再度重見天日。一旦他們接納了伊莎貝拉,就再也沒對她有任何懷疑,無論她需要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毫無怨言地完成。

很快,伊莎貝拉的牢房裡就藏滿了紙張,那些鬼魂們很有法子,他們教伊莎貝拉如何利用雞喙——士兵們的餐桌上偶爾會出現這種奢侈的食物——擰開螺絲,這樣她就能把信紙藏在中空的鐵管裡;還教她如何尋找鬆動的磚塊與地板,如何將床單疊成一個能背在身上的小包,等等。

儘管這些鬼魂對他們的幫助頗大,但伊莎貝拉起先並不喜歡這個畫像的主意,她覺得這隻會讓康斯薇露如同雪山上那時一樣,又變為一個稀薄的影子。就算你現在能碰到活人了,她執拗地對自己在心中說著,你也該把這個能力省著用在埃爾文的身上,也許總有一天你可以真正地擁有實體——與活人無異的實體,但你要是反覆地這麼運用——

那一天是不會到來的。她提醒著伊莎貝拉。死了,就是死了,無論她能變得有多麼接近活人,她都不可能是活人。因此還不如把能力用在能讓活人活下去的刀刃上,而不是把一個活人拴在死人身旁的事上。

她也可以變得很堅決,寸步不讓,以前的康斯薇露做不到這一點,這是她從伊莎貝拉身上學來的,因此後者最終還是百般不情願地妥協了。

「這是最後一個人了,對嗎?」

伊莎貝拉問著那些鬼魂,在康斯薇露握著的手下,已經有一張臉逐漸成形。她還不能做到直接握筆作畫這樣的事,只能輕微地推動著筆尖,大部分時候在作畫的,還是伊莎貝拉,康斯薇露只是控制著她的力度與勾勒的幅度而已。

「是的。」其中一個嘆息著說道,「這是我們記得的,最後一個死去的人了,如果他也沒有留下鬼魂,那麼,你能一同帶出去的秘密,也就只有那麼多了。」

伊莎貝拉只能帶那些最緊要的,最能將塞西爾羅德斯拉下神壇,釘在絞刑架上而動彈不得的證據一同離開,剩餘的書信,她打算交給伊森,派崔克,還有迪克蘭,由他們藏在一個穩妥的地方,等塞西爾羅德斯下臺,這間監獄的內幕也被曝光後,再一一寄出,讓埋藏於此的冤屈得以昭雪。這個計劃已經得到了大部分鬼魂的同意,因此剩下的,就只有該如何逃出這間監獄了。

在伊莎貝拉休息的時候,康斯薇露仍然可以與那些鬼魂們商討逃脫的計劃,儘管誰也看不見誰。這些鬼魂贊成伊莎貝拉想要乘著礦車出逃的想法,同意那是唯一逃離礦坑的出路。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要這麼做,然而他們並未與看守計程車兵建立起如同溫斯頓與伊森幾個人一般的信任關係,也沒有一個如同劉易斯先生般的人物從中作為維繫的紐帶,因此從未得以實施。

更何況,想要實施這個計劃,有活人的幫助遠遠不夠,還需要這些鬼魂的偵察,他們能去往地面上,觀察礦車來到地面上以後會經過哪些手續,經過幾道關卡,那之後又該如何逃走。這都是被關在監獄裡的活人絕無可能獲得的情報。

這是隻有伊莎貝拉與溫斯頓聯手才能做到的事情。

這座監獄裡擠滿了能上天堂的好人,無辜而被拉入戰爭的少年,仍然心存善念計程車兵,所有一切不該待在這兒的人;而該下地獄的罪人卻外面的世界逍遙地享樂。這是自從人類有歷史一來就貫穿於整個世界的悲哀。如今,至少在南非,德蘭士瓦共和國,地圖上一個凝聚了所有黑暗的名字裡,這一點將要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