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是夜晚,並不是深夜,但其實沒有多少區別,根據推算,現在應該是他們來到這間監獄的第十天。
她們現在已經可以知道時間了,多虧了那些鬼魂的幫助。
禁閉室的桌子上有一根蠟燭在靜靜地燃燒著,這根蠟燭是溫斯頓連哄帶騙地為她們找來的,通過派崔克傳遞給了伊莎貝拉。德弗里斯對這間監獄的掌控可謂是巔峰造極,對這類物資控制得尤其嚴格。當她與伊莎貝拉告訴溫斯頓她們需要一根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他竟然那麼快就能做到這一點。
康斯薇露發現,儘管大部分時候溫斯頓都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他孤僻傲慢,刻薄得一針見血,脾氣偶爾會有壓制不住的急躁,但如果他想的話,也可以搖身變為一個很有魅力的籠絡者。他暫時還無法拉攏老犯人,他們太過團結,緊密地保護著彼此;但他卻成功地與新來的戰俘,還有其餘的布林守衛打成了一片,這根蠟燭與火柴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三個才來一個多星期,德弗里斯就已經因為他表現出的這一點而調換了三次崗位,起先他負責剝玉米,接著被派遣去負責收拾垃圾,現在又成了搬卸生活物資的,但這隻讓他認識了更多的人,影響力越發擴大。
伊莎貝拉也許沒法在活人身上取得那麼大的進展,但她在死人的身上倒是得知了不少。
那天,在廚房遇見了劉易斯先生的鬼魂以後,伊莎貝拉直到回到禁閉室中,才看見他再次從牆壁中走出。「請原諒我的唐突,馬爾堡公爵夫人,」這位老人和顏悅色地開口了,他的稱呼清楚地表明他不僅知道了伊莎貝拉女扮男裝的事實,還知道了她究竟是誰,「我知道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您的面前是一件十分失禮的事——」
「請別這麼說,」伊莎貝拉儘管在聽到稱呼的瞬間閃過了幾分愕然,但她仍然迅速冷靜了下來。她沒有追問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身份的,畢竟,只要知道了她的真實性別,猜出她的身份只是遲早的事,「通常來說,我才是那個要極力說服鬼魂不被我嚇到的人,我很高興這一次我終於不必經歷這個過程。」
「您與丘吉爾先生一來,我就意識到了你們與其他犯人的不同。我先是見識了一番丘吉爾先生與德弗里斯之間的談判,接著又發現了您能與鬼魂溝通——請原諒那時我對您的窺探,畢竟,那時我並不知道您的真實身份,我可以向您保證,那之後我從未在——」
「這是無心之過,劉易斯先生,請不必放在心上。」
「我感激您的諒解,公爵夫人。我說到哪兒了?是的,我發覺在您的身旁,鬼魂說話是會被聽見的——事實上,您的身邊此刻就該有一位女士的鬼魂,只是我沒法看見她。我正是因為聽見了您與她之間的談話,才明白了許多——譬如我為何會留在世上,以及您打算出逃的計劃。正是這一點促使我決心要與您接觸,然而您卻似乎一直看不到我,直到那個叫做伊森的男孩拿出了一張報紙——」
「我只有看到了活人生前的容貌,知道了他的名字,才能看到他死後留下的鬼魂。」伊莎貝拉說道,她避開了提及與自己有關的話題,如果這個鬼魂聆聽了她們的對話,就會發覺活人被稱為伊莎貝拉,而看不見的鬼魂才頂著公爵夫人的名字。但他既然聰明地繞過了這一點,伊莎貝拉也不該提起。
聽了這句話,劉易斯先生嘆了一口氣,鬼魂的容貌凝固在他們死去的那一刻,可他看起來又比那一刻更加衰老了,哀愁神色裡帶著濃濃的譏諷。
「我這一生一直秉承著上帝的教誨,公爵夫人,與人行善,心懷寬恕,儘自己的能力去幫助他人——這就是為什麼我建了那些學校。只是我那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想到,這麼一個簡單的無心之舉,卻能在死後將我拯救。」他說著,語氣悽苦,「公爵夫人,如果我的心願了結,我是否就能離開這兒,前去看看我的妻兒家人?」
「如果您的心願了結了,劉易斯先生,那您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伊莎貝拉如實稟告。
「那樣也好,那樣也好。」他輕聲說,「與其看著他們是如何將我遺忘,倒不如坦蕩地去見我的造物主——我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彼得,我這一生從未做過任何錯事。
「我唯一的遺憾,公爵夫人,就是沒能將哈羅德的書信位置告訴別人,他的秘密隨著我的死去一同湮滅,他信任我,而我辜負了他的期望——尤其是當您呼喚他,而無人應答時。那意味著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還知曉著這一點,而那隻更讓我感到痛苦。
「夫人,您想逃出去,我會盡這把老骨頭的一切力量幫助您的。而我對此只有一個請求,夫人,請把大家留下的書信隨您一塊帶出去,那上面有許多吐露了他們被陷害,被汙衊的真相,揭露了塞西爾羅德斯的罪行,如果不能讓這個世界知道,至少也要寬慰他們的家人——」
一定有更多像這樣的鬼魂,伊莎貝拉,一定有更多的秘密隨著他們的死去而無聲無息地消失,如果我們要帶著一個秘密逃出去的話,為什麼不帶著所有的秘密逃出去呢?康斯薇露開口了。我敢說,他們當中有許多就擠在這兒,激動地聽著劉易斯先生與我們的談話。也許我們的猜想是錯的,伊莎貝拉,也許只有你看到了他們,他們說話的聲音才能被旁人聽見。
就算是這樣,我要怎麼看見他們呢?伊莎貝拉說道,劉易斯先生還在等待著她們的回答。總不見得伊森口袋裡還揣著其他的報紙吧?
也許劉易斯先生可以向你描述他們的長相。還記得第七代馬爾堡公爵嗎?我們看到的只是他的畫像——美化過的畫像——卻仍然能夠看到他的鬼魂。
我沒有學過畫畫,康斯薇露。伊莎貝拉無可奈何地說道,劉易斯先生可以把別人的容貌描繪得天花亂墜,細緻入微,但他能得到的只是一個長得像蛋頭先生的畫像而已,再說了,我們該去哪兒弄到紙張與筆?
那些寫下書信的人是怎麼得到他們的紙筆的,我們就去哪兒找。至於畫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知曉了她對埃爾文所具有的感情以後,有什麼改變了。彷彿是隨著她的思念一同與日俱增,又或者是因為她下定的決心而產生呼應——至少伊莎貝拉肯定會把這稱為愛的奇蹟——她的靈體顏色越來越醇厚,從原本稀薄的珍珠灰色變回了最初的模樣,又從最初的模樣更上一步,像夜幕從天際逝去時的那一抹濃郁灰紫色,仍然泛著珍珠般的色澤,卻多了幾分實感。
這一路以來,每當伊莎貝拉倚靠著她,悄悄與她說著話的時候,她都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血肉的重量,對方沉重的呼吸如何吹拂著自己,對方的睫毛如何在自己臉頰旁揮動。似乎只要她想,就能撐起伊莎貝拉的腦袋,肩膀,就能像一個真正的女孩一樣坐在伊莎貝拉身旁,成為她永遠的依靠。
我來畫。
她輕聲說。
我來握著你的手畫。
於是,在燭光搖曳下,她輕輕扶著伊莎貝拉的手,在粗糙的紙張上描繪著眉毛,雙眼,幾十個鬼魂圍繞在她們身旁——她畫了上百張像,才找出了這麼多鬼魂留在這兒的可憐人。她可以感到他們緊張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密切注視著她的一筆一劃。現在他們都能看見她了,興許都以為範德比爾特家實際生了一對雙胞胎,卻不幸夭折了一個,才導致另一個能看見鬼魂,還與自己的姐妹相伴吧。伊莎貝拉和她從不談這件事,因此也沒有一個鬼魂敢於多問。
「也許眉毛要再低一點。」一個鬼魂嘟噥了一句。
「左邊稍微低一點。」另一個鬼魂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