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仗開始了多久,5分鐘?10分鐘?一年?整個世紀?阿爾伯特已經說不清了。
為了應對布林人,他命自己計程車兵在克隆斯塔德附近挖出了一圈圈鋸齒狀的塹壕。時間很有限,要挖得多,挖得長,要得將整個克隆斯塔德的前方平地都囊括進去,要能容納得下六千多名士兵,就沒法挖得深,那些塹壕只能讓一個成年男性蹲著躲藏在裡面,目的除了為步兵提供掩護,也是為了要讓騎兵無法對克隆斯塔德發起衝擊。
然而,布林人也是有備而來的。
在第一顆榴霰彈在布林人的軍隊前方炸開的同時,阿爾伯特也帶領著他的騎兵隊衝了出去。如同他料想的那般,布林人的軍隊從原本整齊的列隊,立刻便散開成了無數的小隊——但他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應對襲擊,而是為了給夾在騎兵隊中間的炮兵讓路。那些偵查兵以為是補給的車隊,實際上是藏在深綠帆布下的野戰炮——阿爾伯特從未見過這個樣式的野戰炮,它的炮筒更短,有利於馬匹在前方拉著運輸,也能有更強的火力輸出,儘管犧牲了打擊距離,卻非常適合在這樣的會戰中使用。那很顯然是德國在之前供給德蘭士瓦共和國的武器,由於是從德屬西南非洲運輸過來,因此一直在西線戰場上使用,阿爾伯特直到此刻才親眼見識到了它的存在。
跟在他身邊的雜務兵萊斯身兼著訊號兵的職務,阿爾伯特迅速向他下達了命令——在這種會戰中,不可能使用訊號炮那樣笨重的工具來與軍隊的後方通訊,那隻可能用於引導軍艦襲擊城市。在戰場上,英國軍隊使用的還是美國在內戰時期發明出的那一套旗語,它們簡單易懂,又不容易被破譯。「停止進攻!」「停止進攻!」這就是阿爾伯特下達的命令。
可還是太遲了。
第一批從塹壕中衝出計程車兵,簡直就像是主動撞上□□的野鴨一般,直接暴露在了野戰炮的面前。沒有言語能夠形容阿爾伯特那一刻看到的,令人目眥盡裂的景象——巨大的火光在塹壕邊緣爆炸,撕裂了上百名士兵的血肉,破裂著燃燒的布塊,焦黑的碎肢斷骨,如同冰雹般隨著爆破力向後甩去。即便沒有阿爾伯特的命令,跟在後頭計程車兵也不敢再冒頭了。
視線一瞥間,阿爾伯特清清楚楚地看見一隻斷手軟綿綿地垂掛在乾裂的塹壕邊上,指尖仍然扣著一把□□,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最後想要完成的使命。
他是少將,他本可以安然地待在克隆斯塔德中指揮。但他仍然選擇了與士兵一同衝在前線——英國貴族從不在戰爭中退卻,這是他的祖父教導給他的理念,又是由祖父的祖父教導給祖父。而這就是站在前線的代價,阿爾伯特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你必須直接承受士兵的死亡,如同現在,數秒之間,他就失去了上百個奮戰的同伴。
但這也不過佔據了思維的一霎。在炮兵的壓制下,步兵無法迎擊,而城中的榴霰彈也無法對炮兵造成太大的傷害,他們可以躲在大炮背後躲避射擊,而這就使阿爾伯特帶領著的騎兵隊伍陷入了孤立當中,他當機立斷,扭轉了馬頭,領著隊伍向反方向奔去。他們人數太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先跑出野戰炮的射擊範圍,再繞回克隆斯塔德的後方。布林騎兵不敢太過接近城市,半途便會不得不撤回。
然而,在那之後該怎麼辦,阿爾伯特毫無頭緒。偵察隊從未發現這支布林人軍隊中還藏著兩千人的炮兵隊,因此他也沒有提前做好計劃——像這樣炮兵團,以騎兵從側方衝擊是最好的選擇,野戰炮十分笨重,無法及時轉變方向。可這正是如今克隆斯塔德中最缺乏的,兵力。要是讓布林人發覺了這個真相,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強攻下這個據點,那麼一切就完了。
可即便是逃脫,也沒有那麼容易。
儘管阿爾伯特手下計程車兵訓練有素,即便在這種情形下仍然保持著交錯的整齊佇列,輪流射擊著後方追來的布林人軍隊,阻止了他們追上的步伐,卻難敵布林軍隊人數眾多,而且槍法準確。阿爾伯特只聽得馬匹的嘶鳴聲與士兵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每一聲都代表著一個生命的逝去,而他不敢去分辨那究竟是己方的犧牲,還是敵方的擊落。
他們繞過了一片低矮的樹林,克隆斯塔德就近在眼前。阿爾伯特想要萊斯向城中打訊號,他留了兩千士兵在城中,還有一些馬匹。如今他別無選擇,必須將他們傾巢帶出。克隆斯塔德城中也有幾座野戰炮,但是它們不好攜帶,角度也不夠低,能起的作用還不如榴霰彈。
但是萊斯已經不在了,那個從南安普頓就跟著他的小夥子消失了,跟在阿爾伯特身邊的只有他的馬匹,茫然無措地隨著群體奔跑著。阿爾伯特向身後看去,但是他什麼都看不到,萊斯什麼時候中了彈,什麼時候跌了馬,他一無所知。
他甚至分不出一秒為他為默哀,阿爾伯特只能繼續向前衝去。繼續,繼續,繼續,哪怕身後已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