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守在總統府的衛兵們古怪地打量著伊莎貝拉。
倒不是因為她此刻外表的任何一部分,而是這些衛兵恐怕從未見過一個打扮得就像伊莎貝拉這般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卻是自己走路前來總統府的。
沒辦法,如今比勒陀利亞城中根本買不到一輛像樣的馬車,更不要說租了。不過,退一萬步說,就算能租到,這種會立刻暴露自己行蹤的事,伊莎貝拉也不會去做,因此走路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早上好,先生們。」康斯薇露開口了,用的是荷蘭語。她能把自己的聲音提得無限高,自然也能壓得無限低。伊莎貝拉配合著口型,有禮地向他們點了點頭。門口的兩個衛兵相互交換了一個納悶的眼神,但是能穿得起這麼一套昂貴西裝的人往往也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因此便也向伊莎貝拉鞠了一躬,「早上好,先生,您有什麼要事嗎?」
「請將這封信交給保羅·克魯格總統,」伊莎貝拉將一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那裡面裝著證實她是由英國派來的外交團成員的檔案,還有一封簡短的信件,說明她是代表英國前來,希望能與總統私下談談。「這來自於英國大使,庫爾松勳爵,非常緊急。」
這種時候,伊莎貝拉當然不能使用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姓名,否則馬上就會被塞西爾·羅德斯發現。
「請在這兒稍等一會,先生。」
其中一名衛兵半信半疑地接下了信封,轉身向總統府內走去。康斯薇露飄上半空中,親眼看見他悄悄地將信封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他該不會以為這封信裡下了什麼毒藥吧,她好笑地想著,看著他穿過院子,將信封交給府邸木門後的管家,接著便等在了門後。
要是我們直接潛入進去,就沒這麼多事情了。伊莎貝拉的腹誹突然從心中傳來。儘管她從來沒學過要如何潛入一棟建築,但是在康斯薇露的幫助下,這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如果我們採取鼠輩的行徑,就很難讓對方認為我們的目的是光明磊落的。康斯薇露反駁道。好了,那個管家又出來了,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保羅·克魯格是否想要與我們會面了。
那名管家給出是肯定的答覆。於是,在衛兵的帶領下,伊莎貝拉被帶入了總統府邸中。但那衛兵並未帶著她來到正門,而是繞到了僕從出入使用的側門。在木門後站著一個不苟言笑的男僕,他沉默寡言地通過僕從專用的走道與樓梯,將伊莎貝拉領到了佈置得十分私人化的書房中——之所以說私人化,是因為這裡沒有總統辦公室中會有的巨大書桌,昂貴的象牙雕飾,以及猩紅的地毯。相反,這兒有陳列著舊書的巨大書櫃,架子上擺設著精美的黃金相框,裡面鑲嵌著各色人物油畫,還有一張似乎已經使用了許多年的書桌,木頭透著磨損的舊色,沉甸甸地承載著多年的記憶,以及無數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書本,地圖。
幾乎是男僕關上僕從打掃房間專用小門的瞬間,書房的正門就開啟了,還穿著晨衣的保羅·克魯格邁著大步走了進來。就伊莎貝拉讀到的記錄而言,他今年該有70歲了。在這個年紀,他的鬢髮鬍鬚不可避免地轉成了灰白色,稀疏地覆蓋在他的腦袋上,但那雙眼睛卻絲毫不顯老態。就像稱霸了草原多年的雄獅,在平靜中,仍然蘊含著不可小覷的戰力。
「你不是庫爾松勳爵,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先生。」
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說的是不太熟練的英文。
「是的,我的確不是。」康斯薇露開口說道,她就站在伊莎貝拉後面,從她的肩膀注視著保羅·克魯格,「請原諒我使用了庫爾松勳爵的名諱,我昨晚與塞西爾·羅德斯有著一場不甚愉快的會面,此時他正在城中大肆搜尋著我的蹤跡——誠實地說,我的確沒有進入您的國家的許可,也會因此而被抓捕。」
「然而,你還是站在了我的面前。」保羅·克魯格道,他換成了南非荷蘭語,氣勢十足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伊莎貝拉的雙眼。
「是的,克魯格先生,在這點上,我的確得到了您的允許。」康斯薇露不卑不亢地說道,如果換成伊莎貝拉,此刻她的回應或許會更加激進些,但康斯薇露有自己的風格,這是她的談判。
「請原諒我在這兒接待你,而非是在一個更正式的場合。」保羅·克魯格示意伊莎貝拉在書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也在書桌後落座了。一邊說話,他一邊整理著書桌上雜亂無章堆著的紙張。康斯薇露瞥了幾眼,發覺那都是與這一次戰爭有關的分析,「持久戰」「補給」「失敗」這幾個字在被掃落地下前映入了她的眼簾。看來就連總統自己也不怎麼看好這場戰爭,她思忖著。
「當我收到你派人送進來的信件時,我就知道這絕不可能是庫爾松勳爵的意思,也知道這不會是一場能被人民委員會得知的會面,因此便囑咐我的管家將你帶來了這兒。總統辦公室裡人多耳雜,但在這兒卻不會有任何人打擾到我們。我的確聽說羅德斯在城中追捕一個入侵了他家的小偷,但我怎麼也想不到那竟然會是大不列顛派來的外交團的負責人。」
「你們給予了原本該是敵人的人太多在這個國家的特權。」康斯薇露說道,這既是她的想法,也是伊莎貝拉的肺腑之言。
「如果由我來決定的話,塞西爾·羅德斯絕不會被容許踏上任何一寸屬於布林人的土地。很可惜的是,半個第一議院(人民委員會中真正掌握有實權的議院,相當於英國的上議院)中的議員都通過他的生意賺錢——就我所知,塞西爾·羅德斯甚至利用他的影響力操縱了幾個選區的選舉結果,就為了能讓那些與他關係親密的‘朋友’當選。」
「然而,我們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克魯格先生,」康斯薇露意味深長地說著,伊莎貝拉配合著舒展了身子,十指相扣著放在膝蓋上,「卻需要您真正地做出決定。」
她的意思很明顯——您有這個能力為共和國獨自做出決定嗎?
保羅·克魯格坦然地注視著她們,與塞西爾·羅德斯不同,他沒有提出為她們提供任何飲料茶水,甚至是吃食,似乎是明白這場談話並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客套。「那取決於你將要與我談論的是什麼事情,丘吉爾先生。」他說道,「你代表的是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而非庫爾松勳爵所代表的索爾茲伯裡勳爵,是嗎?」
「是的。」康斯薇露承認道,「而我將要與您談論的,克魯格先生,將會事關德蘭士瓦共和國的未來存亡。」
「那麼,我就能做出決定。」保羅·克魯格坐直了身子,保養得當的雙手交握著放在書桌上,目光如炬,「塞西爾·羅德斯也許拉攏了半個第一議院,但剩下的那一半與我一同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起伏,他們不會質疑任何我做出的決定。」
康斯薇露明白了,塞西爾·羅德斯的去留只是政治博弈,而國家存亡對眼前這個老人來說,卻是值得用性命去捍衛的攸關之事。
「英國願意與德蘭士瓦共和國和解,」於是,她開口了,「前提是,德蘭士瓦共和國願意放棄獨立權,徹底成為英國的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