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suelo

面對她說出的這句話,保羅·克魯格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

他只是緩緩地從椅子後站了起來,似乎他的身軀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撐起他沉重的思緒。這間書房被八扇尖肋拱頂的玻璃窗環繞著,保羅·克魯格拉開了離他最近的窗戶的窗簾,比勒陀利亞寧靜的清晨一下子便隨著日光撒入了這間書房之中。

「你可知道,丘吉爾先生,金伯利與斯托姆伯格大敗的事?」

他背過手,詢問道。

在前來的路上,她與伊莎貝拉聽到沿途的難民提起過這件事,但是每個人提供的版本都不盡相同,有些說英國人在這場戰役中死去了好幾千人,有人說德阿爾與金伯利已經失守了,有人說布林軍隊已經退兵了,有人說英國只是故意輸給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由於在克隆斯塔德時,馬爾堡公爵從未向伊莎貝拉提過這兩場戰役,因此他們四個都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以為並不是什麼大事。直到來到了比勒陀利亞,他們才從當地的報紙上得知,那的確是兩場輸得徹徹底底的戰役。

「知道。」康斯薇露平淡地回答著。

「那麼,告訴我,丘吉爾先生,在英國節節敗退的這個節骨眼上,我們為何要向英國投降呢——噢,不好意思,我的錯,你們想要的不僅僅是投降,你們想要的是我們匍匐在地,心甘為奴。」

由一個可以合法擁有奴隸的布林人口中說出「奴隸」這個詞,在康斯薇露看來有些可笑,但她選擇忽略這一點。不過,要是這會談判的是伊莎貝拉,她肯定會揪著譏諷一番。

「英國輸掉的是戰役,你們會輸掉的是戰爭(britainlostthebattles,youwilllosethewar.)。」她道。

「我們贏得了上一場!」保羅·克魯格旋風般轉過身來,臉上青筋暴突。看來,儘管他理智上並不看好這場戰爭,但在情感上卻並不承認這一點,更不願在與英國談判時袒露自己的想法,「我們也能贏得這一場。」

「沒有德國的支援和同盟,你們拿什麼來與這個世界上最強盛的國家對抗?」

「上一次的戰爭中,我們也沒有任何盟友,卻仍然取得了勝利!」

「上一次的戰爭中,你們還沒有發現蘭德金礦,英國還沒有在德蘭士瓦共和國中發現那麼大的榨取價值;上一次的戰爭中,你們的國土上還沒有集中30多萬的難民需要你們去養活,去供給土地和工作;上一次的戰爭中,塞西爾·羅德斯還沒有開始插手南非事務;上一次的戰爭中,你們是依靠著游擊戰讓英國吃了苦頭,但沒人會在同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您憑什麼以為這一次戰爭也會與上一次同樣?」

「我的軍隊如今正在前往克隆斯塔德——不,也許這會他們已經到了那兒了。你的表兄,馬爾堡公爵就駐紮在那兒,不是嗎?」保羅·克魯格露出了一個冷酷的笑容,他的確被康斯薇露的提議激怒了,那恐怕完全不是他想要得到的和解,只是一直剋制著怒氣,「等我計程車兵將他的屍體送還給英國人時,也許你們就會想要重新思考一下給出的這份提議了。一旦你們戰無不勝的公爵閣下也失敗了,英國就再也沒有任何將領能抵擋住我們的攻勢了,就連你們的布勒上將,也因為那兩場戰役的接連失敗,不得不自行辭職下臺。」

伊莎貝拉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儘管康斯薇露能感受到她心如絞割,但她的確有話想要康斯薇露替她說出口。

「等你們將馬爾堡公爵的屍體送還英國的時候,那麼女王陛下將不會再向您提出任何提議,」伊莎貝拉也冰冷地微笑了起來,「因為等到那時,這個世界上已經不會有任何布林人活著接受她慷慨的條件——這就是您讓戰爭持續下去將會得到的結果,布林人這個民族將會徹底被從地球上抹去。如果您不相信的話,我有證據。」

她從懷中拿出了那用軟布包著的唱片圓筒,放在了保羅·克魯格的書桌上。

「這是我昨晚與塞西爾·羅德斯的那場不甚愉快的談話的錄音,克魯格先生,相信您是能辨認出他的聲音的。」康斯薇露說道,「您真該聽聽他為您的國家準備了怎樣的命運。想必,他能在這個時間點安然無虞地出現在德蘭士瓦共和國,除了他與大半的議員勾結以外,也有他承諾會給予德國一定的好處讓德國加入戰場,不是嗎?很可惜,他的確想要德國加入沒錯,但那只是為了讓這場實則是種族屠殺的戰爭升級,而不是為了保住你們的國土。」

保羅·克魯格臉色鐵青地看著那唱片圓筒,接著大踏步地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拉響了鈴。

「先生?」片刻後,屋外便響起了男僕的應答聲。

「把夫人的待客廳裡的那臺留聲機搬來!」他高聲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