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安靜地等在閣樓的門外。
空氣中蔓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黴味,惹得她有些想打噴嚏,只得掏出了手帕掩著鼻子。眼前她所注視著的似乎是整個布倫海姆宮最古老,最年久失修,也是最為潮溼陰冷的地方,溫斯頓先前還依靠在牆上,這會又直起了身子,藉著燭光,可以看到他黑色的西裝外套上沾了一層好似灰塵一般的東西,可見這些牆壁的骯髒。
「您知道……布倫海姆宮的僕從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惡劣的環境中嗎?」
伊莎貝拉禁不住問道。
「我不會用‘惡劣’來形容這兒的環境,康斯薇露,」溫斯頓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的確,這兒是比樓下溼冷了一些。但是,相信我,即便如此也比這些可憐的人們在自己家中所居住的環境要好上太多。」
我知道你想改善這些僕從的居住環境,伊莎貝拉。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還不能那麼做。
康斯薇露在她心裡悄聲說。
為什麼?伊莎貝拉不解地問道。
因為——這是成本,伊莎貝拉。康斯薇露耐心地解釋道。你已經提升了這些僕從的薪金待遇,你不能又在他們身上投入一筆毫無回報的資金——至少也要等到我們的慈善資金成立,或者我可以開始進行一些投資,你才能開始著手做這件事。
你這些話,是以一個資本家的口吻說出的。伊莎貝拉苦澀地說道。可我不是一個商人,比起計算那些得失,我更想——
是的,你是一個慈善家,伊莎貝拉,我知道這一點。康斯薇露打斷了她的話。但你不能把每一件你遇到的悲慘的事情都當成是你自己的責任,並且妄想將它們全都完美的解決。
「那個女孩怎麼還沒來,」伊莎貝拉剛想回答康斯薇露的話語,就聽見溫斯頓輕聲嘟囔了一句,「我希望湯普森太太不是在忙著讓那個女孩逃跑。」
「您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她忍不住問道,「倘若艾格斯·米勒真的做出了這樣的罪行,她會被絞死嗎?」
「她是無辜的,直到法庭有證據證明她的確做出了殺死她的孩子的罪行,而陪審團也一致認為她有罪。到那時,是的,康斯薇露,她就會被絞死。」
「但——但您不認為這樣的刑罰對一個才17歲的女孩來說太殘忍了嗎?」
伊莎貝拉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這句話。
有一個身為刑辯律師的父親,她見識了太多這樣的案件。更重要的是,她從她的父親那兒明白了死刑的含義與分量——在某一個瞬間,死刑給予了人類造物主一般的地位,能夠合法地剝奪另一個人類生的權力,它的意義遠遠大於給予一個人他應得的懲罰,遠遠大於給予受害者家屬撫慰與復仇的快感。它的存在,意味著原本無價的生命被貼上了標籤,能夠像貨物一般被放置到了天平的兩邊,一旦重量達到了某個精細的刻度,法官就能手起錘落——死刑。
「法律就是與人性的對抗。」
她的父親有時會說這句話。
「太殘忍了,康斯薇露?」溫斯頓的聲音裡也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驚訝,「您是在可憐那個可能犯下了謀殺罪的女孩嗎?」
伊莎貝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閣樓裡就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來不及細想,她便與康斯薇露一同跑了進去,將躊躇不前的溫斯頓拋在了身後。走廊上的許多房門都開啟了,睡眼朦朧的女僕一個接一個地探出頭來,嘈雜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發生什麼事了?」
「是誰在大喊?」
「公爵夫人?」
「到底怎麼了?」
「請都回去睡覺,沒發生什麼事,快點回去休息吧,」伊莎貝拉好言相勸著,一邊推開走廊上聚集的女僕,向盡頭走去,叫喊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她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道人影就向她撲來,跪倒在她的身前,緊緊地拽住了她的裙子,含糊不清的哭喊混合著哽咽與涕泗橫流,絕望與恐懼在那張稱得上秀氣的臉上皺成一團——
「別讓那些警察們帶走我,公爵夫人,我求求你了,發發慈悲,發發慈悲。您是公爵夫人啊,最最尊貴的貴族夫人啊,那些警察一定會聽您的話的,他們不得不,對吧?您不能讓他們把我帶走,他們會把我絞死的,我不想死,公爵夫人,我不想死,求求您了——」
與艾格斯·米勒住在一起的三個女孩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甚至可能以為自己正在經歷一場栩栩如生的噩夢。湯普森太太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地呵斥著那些爭先恐後擠在艾格斯房間前的女僕們回到她們的房間裡去,緊接著又力氣驚人地一把拽起了已經喊得嗓子嘶啞,哭得像是隨時都會昏厥過去的艾格斯·米勒。
「看在老天的份上,艾格斯,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湯普森太太怒吼道,嗓音蓋過了艾格斯·米勒的尖叫,嚇得門外還流連不去的女僕都停止了議論,「安靜一點,姑娘,這不是世界末日,你又不是明天就要被絞死,你怕成這樣,不就等於告訴全世界你的確犯了錯嗎?現在——別逼我給你一巴掌,艾格斯,安靜下來!現在,去把你的臉洗乾淨,把衣服穿好,安安靜靜地跟著公爵夫人下樓去,其他的女僕明天還要工作呢!」
湯普森太太的語氣盡管嚴厲,但是卻奇蹟般地起了效果。艾格斯·米勒全身顫抖地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哭聲逐漸地弱了下去。同屋的另一個女僕怯生生地將沾了水的毛巾向她遞去,艾格斯·米勒機械地接下,在臉上一下一下地擦著,就好像湯普森太太拉起的不過是她的身軀,而她的靈魂永遠留在了地板上。
「這就對了,姑娘。好了,我和公爵夫人在外面等你,換好衣服就出來,聽到了嗎?」
湯普森太太語氣稍霽地補充了一句,便用眼神示意伊莎貝拉和她一起出去。剛走出房門,湯普森太太就立刻倚靠在了牆上,似乎站都站不穩了,她從懷裡掏出一條手帕,輕輕擦拭著眼睛下端。
「我原本想安安靜靜地把艾格斯帶出來,但是她不知怎麼地猜到了要她下樓去的原因,突然就歇斯底里地叫喊了起來。我的心都要碎了,公爵夫人——噢,我知道掐死一個孩子是謀殺重罪,無論在上帝還是在法官的眼裡,我不該對她有任何仁慈,剛剛的態度說不定都算和藹可親了——可是,聽著那孩子的叫喊,我的心都要碎了,她不值得這些,公爵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她是個好孩子,她不值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