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Isabella

等伊莎貝拉來到布倫海姆宮的大門前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五分鐘前,她還坐在溫暖的長書房裡,與溫斯頓討論著她在晚餐桌上提出的讓寡婦來到布倫海姆宮工作的想法,前者為她提出了一些非常有用的建議,以更能讓這個時代的貴族所接受的方式來推行她的計劃。

譬如說,儘管本質還是幫助貧困的寡婦家庭獲得幫助,表面卻可以叫做促進伍德斯托克居民就業率計劃,甚至可以從慈善晚宴所得到的捐款中專門抽出一部門來負責這個事務。溫斯頓還提醒了伊莎貝拉,這些急需幫助的寡婦不止能在布倫海姆宮裡工作,只要伊莎貝拉給予一定的補助,村莊裡也會有一些店鋪和家庭樂於僱傭寡婦來做一些雜活。從根本上,這還有助於改善人們對於寡婦不能離開家庭工作的固有印象的轉變。

又譬如,溫斯頓還給了伊莎貝拉一個建議,那就是她可以在本地開辦一所私人的慈善女子學校,免費向伍德斯托克教區內的居民開放——儘管此前並沒有先例,卻也不是一件不可行的事情。晚宴上,除了提到希望能讓寡婦來到布倫海姆宮工作,伊莎貝拉還表達了自己希望伍德斯托克的女孩能夠擺脫未來不是嫁人,就是當女僕的固有命運的寄望,而一個女子學校的確能幫助她實現這一希冀。

就在伊莎貝拉與溫斯頓熱切地討論設立一個私人女子學校要通過哪些程式的時候,湯普森太太敲響了小書房的木門。

「很抱歉打擾您,公爵夫人。」

「請進。」伊莎貝拉那時高聲地應了一聲,突然意識到湯普森太太很有可能是要來收集她原本該做好的女僕排班表,不由得感到有些尷尬。

別擔心。坐在她身邊的康斯薇露安慰著她。我想湯普森太太不會介意你晚一點將這份表格交給她。也許今晚我可以替你好好研究一下,這樣,你只要明天早點起來將我的思考成果寫上去——

木門開啟了,門外站著的人影立刻結束了康斯薇露內心的話語,只見湯普森太太驚惶的面孔被她手裡端著的蠟燭照得慘白無比,毫無血色的嘴唇半張著,她的身體似乎正在微微顫抖,顯然受到了某種驚嚇。

「怎麼了,湯普森太太?」伊莎貝拉關切地問道,見到對方這個樣子,她和溫斯頓幾乎都是同時站了起來。

「我不是有意打擾的,公爵夫人,只是,公爵閣下讓我來通知您,有兩名西牛津郡的縣警五分鐘前敲響了布倫海姆宮的大門——」

「什麼?在這種時刻?」溫斯頓立刻驚訝地嚷了起來,「他們瘋了嗎?」

「我想他們沒有,丘吉爾先生。來的是一位海耶斯警員(policeconstable),還有另一位是謝潑德警官(sergeant),我沒聽到多少,但我想他們似乎是來這兒帶走某個女僕,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湯普森太太如是回答道。

這是一個無月無星,昏暗無光的夜晚,似乎白日時的好天氣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幻景,布倫海姆宮的正門大開著,猛烈的寒風呼呼地倒灌進寬敞高挑的前廳,顯示出了主人毫無想要邀請門外的客人進入宮殿內部的意圖。伊莎貝拉穿的仍然是晚宴時的露肩薄紗晚禮服裙,她來不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穿上外套,也沒時間召喚安娜,她前腳剛踏進前廳,裸露在外的肌膚便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禁不住地打了一個冷顫。見狀,溫斯頓脫掉了他的白領結西裝外套,罩在伊莎貝拉身上,這才讓她暖和了一些。

馬爾堡公爵獨自一人站在布倫海姆宮的大門前,在牆上投映出長而消瘦的側影,他也沒有更衣,只是扯去了領結。他的神色不耐又冷漠,看見到來的伊莎貝拉,溫斯頓,還有湯普森太太,那份寒意似乎又增加了幾分,只是輕輕地向他們兩個點了點頭,緊接著又轉向了警察。

「就像我說的,謝潑德警官,今天實在是太晚了,我認為你們最好還是——」

「公爵大人,」那名被稱為謝潑德警官的男人開口了,他的個子甚至比溫斯頓還要矮小,但他絲毫沒有被公爵的威嚴所震懾,語氣甚至稱得上比公爵更不客氣,「我與我的同事也不過是為了完成我們的工作罷了,不管用什麼辦法,今晚,我們都一定要帶走艾格斯·米勒,以謀殺罪的名義!」

伊莎貝拉怔住了。

「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謝潑德警官。」聽了對方的話,公爵冷冷地回答道,「艾格斯·米勒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孩,伍德斯托克的本地人,剛滿17歲不久,今天下午才來到布倫海姆宮中工作,怎麼可能犯下你們口中的謀殺罪行呢?行了,謝潑德警官,我建議你們好好地重新仔細調查一番,然後再在一個更加合理的時間過來——」

「無意冒犯,公爵大人。」謝潑德警官上前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兇狠,「我知道您自然是不樂意看到我們如此冒昧地來到您的府上,並要求帶走您的一位女僕。然而,正是因為考慮到了公爵大人的地位,我們才在一個如此罕見的時刻到來。實話告訴您,我們有證人,也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就是艾格斯·米勒殺的人,明早就能從縣法院那兒拿到逮捕令——可您願意我們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個又哭又鬧的女僕生生地從您的府上拖出去嗎?那場面可將會十分地不好看,公爵大人。」

「容我打斷一下,謝潑德警官——」伊莎貝拉忍不住插嘴了,她此刻想說的話也是康斯薇露想問出的問題,「請問艾格斯·米勒究竟——我的意思是——她殺了誰?你不可能指望公爵大人與我相信一個17歲的女孩能夠在殺了人以後還若無其事地來到布倫海姆宮工作,難道不是嗎?」

「噢,公爵夫人,」或許是伊莎貝拉的錯覺,眼前這位警官的語氣裡似乎突然多出了一絲輕蔑,他的語氣中也有某種令得她難以定義的惡意,好像在那黑漆漆的喉頭後面,謝潑德警官的靈魂正在發出冷笑一般,「我不確定這是一個適合講給貴族夫人聽的故事——」

「我的妻子向你詢問了一個問題,而你要做的就是禮貌地回答。」公爵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警官的話語,厲聲說道。謝潑德警官臉上一瞬間出現了羞憤交加的潮紅,又因為寒風而迅速褪去。

「那好,公爵夫人,」他惡狠狠地說道,「如果您非要聽的話——艾格斯·米勒是一個墮落的女人,她未婚先孕,並殘忍地殺死了她剛出生一天的孩子,將他埋在了自己家的後院中,在來到布倫海姆宮前,我與我的同事剛剛從梅爾·米勒,也就是艾格斯·米勒的母親,的家中挖出了那個可憐靈魂的殘骸。」

湯普森太太頓時發出了一聲驚呼,緊跟著的是一連串含糊不清的祈禱。溫斯頓與公爵的臉色都陰沉了下來,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伊莎貝拉不由得捂住了嘴,但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對那個不幸剛來到世上就逝去的小生命的同情,不過,這個舉動明顯給了謝潑德警官心滿意足的滿足感。「我就說嘛,這個故事可不適合嬌生慣養的貴族夫人,」他咧開嘴,陰森地笑了起來,「好了,現在能請府上的女管家——不管她的名字是什麼——將艾格斯·米勒帶給我們了嗎?」

如果艾格斯·米勒被他們帶走了,會發生什麼?心裡清楚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後的美國,這也是足以引起掀然大波的罪行,伊莎貝拉不由得焦急地詢問著康斯薇露。

絞死,恐怕是。康斯薇露輕聲說道。

另一邊,湯普森太太遲疑著,沒有立刻離開,等待著她的兩名主人的命令。

伊莎貝拉立刻抬起頭,向公爵望去——在他那雙此刻近乎銀光一般的眼眸裡,她讀出了與自己一樣的猶豫和不安。這一刻,他們的想法與目的是一致的,無論是誰,都不願意讓艾格斯·米勒就這樣被警察帶走,隨即便結束這個女孩的生命。

伊莎貝拉不知道公爵是出於什麼理由,她只是堅信艾格斯·米勒即便犯下了這樣的罪行,背後也必然有什麼隱情。作為美籍華人,伊莎貝拉天然對警察和司法系統有一種不信任感,她沒有忘記紐約警察彼得·梁所遭受的待遇1,同樣,她也不會相信一百多年前的英國法庭能在這件事上做出公正的判斷。

「我們可沒有一晚上的時間,公爵大人,讓您的女管家將那個女僕帶給我們,否則我們就親自上樓去把她抓下來。您更情願哪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