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結局

蘇傾瞧著今個午後陽光充足,就索性令人搬了藤椅到薔薇花架下,然後讓那主事婆子過來與她一道對坐著,幫她纏著毛線。

說是毛線,也不盡然,充其量不過是個半成品罷了。不過蘇傾已經萬分滿足,畢竟是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產物,那些下人們能用羊毛搗鼓成這個模樣,已是很不錯了。

這些毛線被分成了兩份,一份被染成了大紅色,另一份則被染成了藏藍色。

蘇傾拿出兩根自制的毛線針,試著先上手織一下。好在身體的記憶還在,雖剛開始有些手生,可織過一會後就漸漸熟練起來,甚至還有餘力思索箇中的圖案花樣。

主事婆子頗為驚奇:「夫人這是織的何物?」

蘇傾笑道:「這叫圍巾。等織成了你便知曉了。」

主事婆子不知什麼是所謂的圍巾。不過瞧她持著兩根打磨光滑的細樹枝,繞著毛線飛速穿梭,轉眼織成整齊細密的線網,就跟織魚網一般,不由就暗下琢磨這東西織出來是用來作何的。

「這大紅色的是織出來給五姐兒的吧?」

「是啊,轉過年她生辰的時候給她的驚喜。」蘇傾笑著囑咐:「你可不要說漏了嘴。」

主事婆子忙保證:「夫人放心,老奴這嘴嚴實著呢。」

說完,主事婆子繼續纏著手裡的那團藏藍色的毛線,心道,這顏色想來應不會是給五姐兒用的。

兩人就這般對坐著,一人纏線,一人織線,偶爾搭話幾句,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這會功夫,平地起了一陣邪風,有些冷冽。

蘇傾抬手捂了捂臉,不由抬頭往漸漸烏沉的天邊望去,暗道,這深秋時節的天也是變幻無常,前頭還風和日麗的,這會就烏雲遮日,還起了涼風,真是怪冷的。

捶了捶肩,她剛要收拾東西起身回屋,卻在此時,遠處隱約傳來些喧譁聲。

主事婆子皺眉,他們這後罩樓的下人可不比旁處,從來都是謹守本分,何曾有過這般不知分寸的時候?

這般想著,她就忙站起身來道:「聽著似乎是膳房那邊的動靜。夫人不必在意,想來大概是哪個粗手笨腳的奴婢打翻了什麼,正被她的管事訓呢。奴婢這就過去瞧上一眼。」

蘇傾點頭:「成,你過去看看吧。那些下人若有什麼不會的,讓人慢慢教便是。」

主事婆子忙應了,便動身過去檢視。

蘇傾就繼續收了東西,抱回了殿裡。

大概過上一會後,主事婆子回了殿,身後跟著兩個下人。

蘇傾見了不免詫異了下,目光就在那兩個下人身上略作停留。卻原來是膳房的一對夫妻倆,蘇傾偶爾幾次下廚時,他們二人也在旁打過下手。

瞧二人面上皆有不自在,帶了絲彆扭,又似乎各帶了些慍意,想來應是剛吵過了架。

蘇傾不免看向了那主事婆子。夫妻倆吵架的事,她這主事的解決便成,何必特意帶她跟前?

主事婆子小聲附在她耳旁解釋:「咱府上後門處來了個風塵女子,點明要找劉二,非說是他姘頭。」

蘇傾詫異的望向那劉二。瞧著挺忠厚老實一人,在外還有姘頭?還讓人給鬧到了府上來。

劉二卻喊冤:「夫人,奴才真沒有!奴才,奴才也不知怎麼就來了這麼號人,非要誣賴奴才……」

「還誣賴你?」他那婆娘是個彪悍的,若不是顧忌在主子跟前,這會功夫只怕要上去抓打。聽得他抵賴,不免又氣又怒:「哪個不要命的,無緣無故的會單單到護國公府上來誣賴人?她指名道姓的,連你最拿手燒的菜翡翠白玉卷都知道,還說誣賴?」

劉二急了:「我真的是不知!大不了將她叫進來,跟她對峙!」

「你還敢讓她進來!你……」

「行了,主子跟前吵吵鬧鬧像什麼樣。」主事婆子皺眉斥道。

兩人遂閉了嘴。

主事婆子又對蘇傾為難的解釋道:「夫人,本來這等雞毛蒜皮的事不該呈您跟前擾您煩心,只是外頭那女人非一口咬定,說是您都應允了劉二與她的事,要過來給您磕個頭……」

蘇傾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怪異之感。

之前說是風塵女子過來尋人的時候,她就隱約覺得不對,因為這護國公府是何等門第,這些年來何曾有人敢過來放肆。何況她這裡的下人皆安分守己,不曾出過這般荒唐的事。

再聽那女人指名道姓叫出劉二,又提到她最愛吃那道菜,還特意提到她……蘇傾定了神,大概知道來者是何人。

一瞬間腦中飛快略過各種思量。蘇傾不知她來護國公府做什麼,還遮遮掩掩,轉彎抹角的尋她。

「把她請進來吧。」蘇傾道。

主事婆子忙應下,就要轉身出去。

蘇傾又將她叫住,看向劉二道:「你去。」

後門處,一穿著桃紅色斗篷的女子纏磨護衛,嬌聲請求讓她進去尋劉二。

那護衛一把推開她,甕聲甕氣喝道:「在那安分等著。」

那女子泫然欲泣:「劉二還不出來,真是忒沒良心。」

把守的護衛紋絲不動,恍若未聞。

護國公府所在的這條街鮮少有人經過,偶爾有旁的府上出來辦差的下人打在走過時,總有幾分打量的目光似有若無的瞄向女子所在處。

這時,緊閉的兩扇旁門終於從裡面開啟,緊接著出來一憨實的漢子,點頭哈腰的對那兩守衛連連致歉,又塞了銀子,然後面帶尷尬的將外頭那女子給拉著胳膊扯進了府裡。

外頭路過的人收回了目光。

蘇傾讓下人都退下,看著濃妝豔抹的月娥,帶著幾分審視:「你來作何?」

這會沒了旁人,月娥才收了面上偽裝,身體抖索著,牙齒直打冷顫:「我好像無意間得知了一事……有人可能要對國舅爺動手,就在他回城的路上。」

一語畢,猶如平地驚起了雷!

蘇傾猛地站起身。清厲盯視著她,嚴聲問:「你自哪得的訊息?又可知若是胡言亂說,後果又是什麼!」

再過不足兩個時辰,宋毅他們便會入城,這檔口卻突然來人告知她有人慾加害他們,如何不令她懷疑箇中真偽?

月娥慌亂的忙擺手:「我自知事情嚴重,若不是有幾分根據,斷不敢到府上來說。」

而後不等蘇傾發問,就語速極快的將她知道的統統道出。

月娥如今在八大胡同經營著一家青樓,規模不小,生意素來不錯。昨個她那樓裡來了一大撥客,各個出手闊綽,專點樓裡頭身價貴的姑娘。出手闊綽的客人比比皆是,本來也沒什麼奇怪的,可這撥客點了姑娘卻不令人上酒,這就稍微有些怪異了。

且瞧那桌客人面色多有躑躅或壓抑,多數時候都各自沉悶不言,便是偶爾幾句交談也是交頭接耳迅速低語,再觀其舉止姿態,讓人隱約有幾分猜測,大概是出自軍中。後來的確有姑娘認出其中一款爺,從前來過樓裡幾次,聽說是個禁衛軍的小頭目。

從前她這樓裡也來過兵士,這些血氣方剛的漢子們,來樓裡消遣也是常事,可如這般舉止奇怪又行事神秘的,卻是少有。尤其是最後他們似乎為了排解發洩什麼般,每人都各攬了兩三個姑娘進房,頗為放縱,難免令她會多想幾分。

月娥稍緩了下情緒後,就回憶著說道:「我跟過九殿下一段時間,見過他手下的兵士放縱的時候大抵分兩種,一是戰前紓解壓力,一是戰後排洩興奮。」

一股森冷的寒意,在這剎那,不期然爬上了蘇傾的脊樑骨。

月娥從袖口掏出一紙張遞給她,苦笑:「本來他們要執行哪般機密事件也牽扯不到我這,可誰知就那般湊巧,或許也合該著如此吧。伺候那禁軍頭目的一姑娘素有起夜之症,半夜內急的時候,不經意瞅見了他掉落床邊的黑色令牌。她覺得稀奇,就隨手拿起來把玩,這就注意到了令牌翻面最下方刻的一行小字。」

蘇傾緊咬著牙,強自鎮定的開啟那紙張。

赫然紙上的是七個字——酉時正刻,御道街。

「樓裡的姑娘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禁軍令牌從來只一個禁字,何曾有過刻小字的時候?如此瞧來,更像是執行某種任務的暗號。本是想悄無聲息的將東西放回去,可偏她人走背字,新染的丹蔻成分太次,竟掉色,不慎染到了那枚令牌上,怎麼擦都始終有印子。」

不知想到什麼,她的目光有些顫:「於是她就悄悄出來尋了我,想跟我討個主意。我聽完就覺得此事不對,倉促間讓她幫忙寫下這幾個字後,便就讓她先找地方躲著,暫別出來。之後我越想越不對頭,天一亮就趕緊悄悄從樓裡出來,也想先尋個旁的地躲起來。」

頓了瞬,她方艱澀道:「其實我也沒躲太遠的地方。出來沒小半個時辰,就聽聞樓裡出事了……伺候禁軍的那兩個姑娘,死了。我哪裡還敢回去,扭頭就往相反的方向去。」

蘇傾死死抓著那張紙,目光卻的盯著她,一字一頓問:「你如何確定他們是要對國舅動手?」

月娥忙急擺雙手:「其實我也不是十分確定。當時我已六神無主,哪還有閒空去想旁的事?只想著趕緊出城躲躲先。可待快到城門口時,見到空蕩蕩的城門處,我突然猛地想起來,今個竟是國舅爺他們外出回來的日子!」

宋毅每年秋日出城狩獵,為期五日,第五日約莫酉時入城,多年來一直如此。每當這日午時一過,城門守衛便會疏散人群,禁止百姓出入,以便他們一行人順利進城。

「恰在酉時,又恰是國舅爺他們必經之路御道街,況且這世間又有幾人值得調動禁軍動手,種種巧合加一起,容不得人不多想。」月娥咽咽津沫,道:「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想要來跟你說聲,若虛驚一場便再好不過,若真有其事,你也早做準備……」

蘇傾猛上前一步。

月娥嚇了一跳,踉蹌的後退半步。

「報信給我,對你又有何好處?」蘇傾目光鋒利,似寒劍,似利錐,盯著她咄咄發問:「若事情真如你所說,以你我二人之間的交情,怕不值當你冒如此大的風險罷!若你有其他目的,不妨當場坦白說出來,念在往日幾分情分,我可以既往不咎!」

月娥從未見過蘇傾如此鋒芒畢露的模樣。宛如出鞘的劍,冷銳鋒利,光芒大盛,讓人內心的陰暗無所遁形。

短暫的沉默後,月娥咬咬牙,啟齒道:「因為我想靠上國公府這座大山!我深知國舅爺的脾性,最為恩怨分明,若此番我押對了注,將來必定少不了我的榮華富貴!」

蘇傾直視她眸底,月娥咬牙與她對視。

片刻後,蘇傾卻踉蹌的倒退一步,手裡的那被攥的濡溼的宣紙頹然落地……

府兵頭領被主事婆子領進殿的時候,還兀自嘀咕,不知夫人喚他來做什麼。可待抬眼不經意瞧見了一身桃紅色斗篷,濃妝豔抹的夫人時,差點驚撥出了聲。

「夫人您這……」

「九門提督梁簡文十之八/九是反了。」蘇傾戴上兜帽,快速道:「御道街埋伏了禁軍,一旦大人進入,便會兩面夾擊,殺他個措手不及。只怕還會有弓箭手。最多還有一個時辰大人入城,不等兩刻鐘就過御道街,若不能在此之前通知他,凶多吉少。」

府兵頭領瞪大了眼,猶聽天方夜譚。

蘇傾平靜道:「屋外門外門後皆有人暗中盯梢,這會功夫怕他們不想打草驚蛇,這才放了人進來。機會難得,趁著這空隙,我先混出去,過上一會,你開始派人外出。先派上些人喬裝一番試著看能不能混出去,若不能就硬闖吧,不惜一切代價闖出去,火速去城門通風報信。」

「不成!」那府兵頭領急得頭上冒了汗,雖不知夫人所說的這令人驚耳駭目的訊息是否確切,可若讓她單獨外出是萬萬不可的:「夫人不可以身犯險。讓我等外出先行打探。」

蘇傾搖頭,怕的是他們出不去。

定了定神,她看向他問:「可有禁軍令牌?」

府兵頭領忙從袖口掏出一枚遞上去:「府上有備留,方便進宮。」

蘇傾給月娥看過一眼,月娥點點頭。

蘇傾又讓府兵頭領用刀尖在背面刻上一行小字。

一切做好後,蘇傾抬腳就要往外衝,府兵頭領忙攔住。她遂看他鄭重道:「若過會咱府上的人能出去,那很快就會與我匯合,又怕什麼。若出不去……我便是大人他們最後的生機,你更攔不得。別再說讓其他丫頭代替出府之類的話了,若她剛出了門就慌了手腳,那就是斷了府上所有人的希望。」

府兵頭領艱難的放了行。

「夫人放心,過會便是拼死硬闖,奴才也定闖的出去接應您。」

蘇傾點點頭:「在那之前將老太太他們安排在密窖裡。」

她心裡清楚,除了宋毅帶走的那幾百府兵,府上剩下的不過三百。梁簡文統管的禁軍少說六千,這還不算他藉助的外部勢力,便是分撥一千圍困護國公府,也足矣令府上眾人插翅難飛了。

臨踏出殿之前,她突然回頭看向月娥,道:「你附耳來。」

離護國公府後門不遠不近處,有兩人似在閒談,而在他們的稍遠處,也不時來往著一些人。等護國公府的門開啟後,他們的目光就若有似無的朝這邊掃來。

蘇傾不著痕跡的收了目光,然後抬眸示意劉二。

劉二咬咬牙,只好壯了膽子退了她一把,而後唾了聲:「快滾,再來找本大爺,要你好看!」說罷,就趕緊轉身進了門。

蘇傾學著月娥的模樣持帕子擦拭眼角,隨手拉了拉兜帽,而後擰身離開。

那閒談的兩人對視一眼。

「這回看清了嗎,可是那劉二?」

「是,之前他出去採買的時候,見過兩回。」

最先問話那人思索片刻,望向那漸行漸遠的桃紅色身影,壓低聲道:「還是得謹慎些。這檔口怎麼來了個窯子的人,總覺得蹊蹺了些。你派個人先跟去,看看她是去哪兒。」

蘇傾走到街口的時候,就明顯的察覺到不對來。街口來往的人比平日多了數十倍不止,雖著常服,可大抵都是膀大腰圓的漢子,胸口處皆鼓鼓囊囊,應是懷揣著什麼兵器。

當她走過的時候,他們的目光就或多或少的落在她臉上,身上,沒有色/情與慾望,只有謹慎與探究。

蘇傾持帕子半遮著臉,學著月娥的一嗔一怒,還有她的體態步伐,一步一艱難的走出了這條街道。

待終於離得遠些,她斗篷裡的貼身薄衫盡被冷汗打溼。回頭再望,兩刻鐘過去卻始終未見那條街有他們府上的人出來,她便知,她的猜測怕是不幸要成真。

握了握拳,她加快速度,腳步不停的往市肆的方向走去。當務之急,是要立即去市肆尋輛馬車去城門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若不能趕在酉時之前報信給他,一旦他帶人入了御道街,則凶多吉少。

還有不足一個時辰的時間。

留給她的時間實在不多了。

蘇傾心裡發急,腳步就越發的匆匆,就在她近乎小跑的往市肆望向去的時候,後面跟蹤她的人就露出了行跡。

餘光掃見跟蹤她的那兩漢子,她頓時內心狂跳不止,不知哪裡漏了馬腳竟還是引得他們懷疑。在這一剎那,她幾乎控制不住的想要瘋狂的逃跑,可僅一個瞬間,就逼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他們應該還不確切她的身份,否則就該是直接上來捉了或殺了她去,而不是這般不緊不慢的跟著。

遂慢慢停了腳步。

這會剛好臨近一座石橋上,她就索性上了橋,而後停下來倚上的欄杆,掏出帕子慢騰騰的擦著汗,作累極歇息的模樣。而後眺望遠處,佯作觀景。

足足一刻鐘的時間。

漫長的等待中,蘇傾終於等到了他們的先行放棄,徹底消失在她視線中。於這一刻,她冰涼的手腳方慢慢回了溫度。

而後毫不遲疑的轉身,往市肆方向急速前行。

市肆口有些的漢子在徘徊,目光如炬,不時掃視著將來的百姓,神色間頗有些戒備。

蘇傾沒料到便是這裡,都被安插了人手。

她只能強作鎮定的走進市肆,在買飾品的小攤鋪上略作停留,而後一路左瞧右看做閒逛模樣,最後來到最南面拉車的地方。

「客人要去哪兒?」趕車的車把式問她。

蘇傾低聲道:「城門。」

那車把式忙擺手道:「這去不成,剛有幾位爺來通知,道是皆不得讓咱們拉人去御道街往南方向,以免擾了國舅爺大駕。城門處就更不成了。」

好似一盆涼水從天而降,澆的她渾身發冷。

梁簡文竟謹慎如斯!

若不能按時趕到城門,若不能及時阻止他們入御道街……蘇傾的腦中不斷鋪陳起漫天的血光,畫面裡橫屍遍地的人裡,有兩張一大一小相似的面容。

恐懼猶如跗骨之蛆,令她不住顫慄了眼眸。

她轉身去了一家成衣鋪,出來時已是一身男裝,束了發,洗淨了面容。

「您的馬怎麼賣?」

那車把式剛要說不賣,蘇傾暗下塞他一摞銀票,問:「夠了嗎?」

蘇傾牽著馬走出了市肆,待離得稍遠些,就翻身上馬,揚鞭厲喝:「駕!」

那兩個跟蹤的人回來後,驚見護國公府所在的那條長街上已是血流成河,地上的橫屍有護國公府家丁的,也有他們這邊的人。

護國公府上的人到底寡不敵眾,如今只剩零星幾個府兵負隅頑抗,已是窮弩之末。

這兩人正驚間,突然一人從旁邊走出,他們抬頭一瞧,卻是負責管他們的頭目。

那頭目問:「怎麼回來了?那女人去哪兒了?」

兩人忙解釋:「瞧著她似也沒什麼問題,走走停停的閒逛,這會在橋上觀景。」

那頭目陰沉著臉:「那女人怕是有古怪。」見這兩人回來,他才突然想到,好似從那女人出來開始,這府上要出去的人就多了起來。之後那些府兵就開始不顧一切的硬闖,那拼死拼活的架勢,想來應是知道了些什麼。

頭目遂令他們多帶了些人去再尋那女人,寧錯殺不放過,而後又將護國公府及那女子的事,層層向上報告。

梁簡文得知護國公府的異動,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知道護國公府前動了刀,見了血,便意味著他此番徹底沒了退路。

「那女人是誰?」

他身邊的一幕僚道:「似乎是個窯姐。打她從護國公府出來,情況就開始不對勁了,想來她是去告的密。應是那群丘八逛窯子時洩了些口風,讓她察覺了些端倪。」

梁簡文臉色不好看:「如何將她放跑了?不是告誡過你們,行事要謹慎。」

那幕僚道:「之前怕節外生枝,不想驚動那府上的人,這方沒采取行動。哪個也沒料到這窯姐料得了咱的機密,還有膽色前去告密。」

說著,又道:「不過大人放心,已派人過去追殺了,她斷然跑不掉的。況不過一弱質女流,便是僥倖跑出了府去,還能指望她去城外通風報信?起不了什麼風浪的。」

梁簡文遂將此事擱下。畢竟這只是一個小插曲,在這檔口已不足道費他的心神,接下來他要將全部精力放在即將的大戰上。

這一役,他押上了所有籌碼,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容不得他敗。

「御道街準備的怎麼樣了。」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請君入甕了。」

梁簡文看了眼時辰,而後緊緊握了手裡的聖旨。

他已暗下聯絡了不少昔日的保皇黨,加上他們的勢力統共也能湊足八千兵士,只要那人進了御道街,近乎就可以定成敗了……那廂一死,他便當眾宣讀聖旨,以皇命迅速平復局勢,屆時一切便就塵埃落地了。

「這個時辰,他該入城了。」梁簡文呼著氣盡力抑制著緊張情緒,護緊聖旨起身往外走:「我們去御道街。」

蘇傾發現,幾乎整個紫禁城各個街口都有人把守監視。

策馬疾馳的她無疑是顯眼的,可她也顧及不得,因為時間已經開始快來不及了,耽誤一分,他們便兇險一分。

有人跟蹤,她便由他們跟蹤,路遇阻攔,她能混過去就混過去,混不過去就亮禁軍牌令。這無疑是兵行險著,一旦被當眾戳穿,一切便功虧一簣。

當時她的手都暗暗摸向了袖中短刃,打算一旦事敗,便拼力殺出去。

好在勉強混了過去。他們雖是猶疑,可見了令牌卻也不敢硬攔,只是另外派了人去通知他們上頭人。

蘇傾已管不得他們通知哪個,結果又是什麼,只要他們放行,她就抓緊時間揚鞭疾馳,飛快的往城門所在處奔去。

她如今所在的路上,有兩條路可以通往城外。

最快的就是御道街,再者就是尚書街。

前者為十里長街,街巷寬闊,直通城外方向,通過長街後定能與他們一行人相遇。只是此刻這條街上埋伏了數千殺手,殺機重重,若要通過必定艱險萬分。

後者阻力會小些,可太過繞道,只怕時間上會趕不及。

時間已經至酉時了,宋毅他們只怕已經入了城,再過兩刻鐘的時間便要踏進這御道街。這還不算他們提前入城的情況。否則,若那走尚書街,便是飛過去都是趕不及的。

蘇傾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僥倖。

於是她轉道,方向直指御道街。

是刀山,是火海,皆攔不了她。

請等著她,請他們慢些,千萬等著她。

「奉我的命?」梁簡文恨不得能提刀殺了面前蠢貨:「都什麼時候了,我會派個臉生的過去檢視情況?」

回稟的那人低聲:「那人手持令牌……我們怕誤了事,才沒敢攔。」

梁簡文臉色陰沉的難看。禁軍頭目的那些黑色令牌,皆有定數的,今日臨行他特意親自檢視了番,沒有丟失。那麼流出的,便只能是從護國公府那。

又想到那出府的女人,他腦中突然蹦出個念頭,而後猛地看向那回稟的人:「跟我描述一下,那人大抵什麼模樣。」

那人回憶了下,大概說了下面如好女,身量較小,又說了下面部特徵等。

梁簡文的臉色變幻莫測起來。

他大概知道是誰了。

御道街寬闊筆直貫穿南北,兩側是高高的坊牆,再往外延伸則是密集的房屋,屋脊高聳。街道口兩側皆有護衛把守,平日裡這條官街只供達官貴人行走,貧民百姓是不得踏足此街的。

街道兩側種著道行樹,此刻卻鴉雀無聲,沒有絲毫鳥叫蟲聲,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蘇傾在馬上迅速抬眼掃過那高高的屋脊以及兩側的房屋,大抵猜到此刻那屋脊上定埋伏了眾多弓箭手,而房屋裡則躲著數千兵士。一旦接到指令,首尾兵士便會一股腦衝出堵住兩側街口,伴隨著萬箭齊發,勢必將宋毅他們一干人等誅殺在此街上。

蘇傾攥了攥手裡韁繩,而後從那條筆直的街道上收回目光,拍馬過去。

守衛攔住了她:「閒雜人等不得打此街過。」

她知道,這裡的守衛已經不是之前的了,早被那梁簡文替換成了他們自己人。

遂也不下馬,只坐在馬上冷冷盯視著那守衛,掏出令牌丟擲他面前。

那守衛手忙腳亂的接過。

蘇傾壓著嗓音道:「看清了沒有。」

守衛翻過那令牌,著重在背面那行刻字上看了又看,隱約覺得那字型有些出入。

蘇傾怕他看出端倪,心下暗暗焦急,遂語氣嚴厲喝道:「大人交代的事,你可耽擱的起!滾開!」

那守衛不時在她面上掃過,猶有遲疑。

蘇傾抬鞭狠力朝他劈頭蓋臉揮去,厲聲:「事態緊急,你還不快讓開!非得等梁大人來了,你才方肯罷休?」

她氣勢強一分,他便弱一分。

將令牌遞還給她,他揮揮手令人放行。

蘇傾面無表情的揮鞭,後背卻盡是冰涼的溼汗。

卻還沒來得及慶幸,她剛騎馬入了長街不久,身後就傳來轟隆的馬蹄聲以及急急的吼聲:「攔住她!」

守衛一驚,拿了兵器扭頭就要回頭跑去阻攔,蘇傾短暫驚後猛地用力一揮鞭,攥緊韁繩頭也不回的騎馬疾馳。

長街十里,原來是那般長。

快些,請再快些罷!

狂疾的風聲刮過她的耳畔,在她耳膜中鼓譟作響,卻遠不及身後那愈發清晰的馬蹄聲來的震耳欲聾,刺耳三分。

十里,九里,八里……

蘇傾在疾風中始終睜大了眼,死死盯著路的盡頭,只望能走的再快些,只望能靠的再近些。

在接近這條街中段的時候,屋脊上面的人放了箭,她的馬就受了驚,速度就減緩了下來。

原來這條長街的路中段,就是殺機的最重之處。

就是讓他們一行人進不得,退不得,徹底淪為刀俎下的魚肉,任敵人切割屠戮。

十里長街,十里殺機。

梁簡文在後面便拍馬疾追便喊:「夫人你停下吧!」

蘇傾充耳不聞,不管不顧的連抽馬鞭。

梁簡文望她舉動,驚過一瞬後,猛地咬牙道:「再往前一步,便勿怪某無情了!」

蘇傾沒有回頭,可她的聲音卻順著風聲傳了過來:「背信者,天罰!不義者,人棄!梁簡文,你就等著你主子拿你開刀,平息民憤吧!」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梁簡文的臉僵了一瞬。

正在此時,路的盡頭開始出現些光亮,星星點點,在這一片昏暗的通道里,宛若夜幕下的明亮星辰。

蘇傾拔出短刃猛地刺向馬身,而後迅速伏了身體覆在馬背,胳膊迅速用韁繩纏過幾道,攬在馬頸處環護住。

「走——有埋伏——快走——!!」

她望著那光亮處嘶聲力竭的大吼著,便是喊破了嗓音也不肯罷休,不斷嘶聲重複著,走,快走。

那星星點點的光亮中,有她的元朝在啊,想必是提了一籃子花,滿目歡喜的與人說著狩獵的趣事。

她那般稚嫩,又是那般天真,本來應是活在明媚燦爛的朝陽下,而不是踏進這片陰暗無光的死地,終結在這充斥著骯髒與血腥的長街上。

若真有天意,那請保佑他們聽到她的請求,轉身離開,帶著她的元朝平安活到老去。

長街上刮來的風是逆的,離盡頭還有四五里的路,那聲嘶力竭的急喊聲很快就被吹的支離破碎。

梁簡文勒馬停下。臉上一派冷酷的殺意。

他慢慢抬起手,而後猛地放下。

既然不能活捉,那就只能留下屍體了。

箭矢,快如疾雨,寒若霜雪。

宋毅抬手令眾人停下來。不知為何,剛這一瞬,他突然覺得胸口彷彿被什麼重重壓過一般,悶的他幾欲透不過氣來。

有隨行的官員見他突然停住,便打馬上前詢問,可是出了何事。

他緩些後,側眸問他們:「可有聽到什麼聲音?」

眾人詫異的豎耳仔細聽過,之後搖搖頭,皆道沒有。

「不對。」他坐在馬上往長街的對面眯眼望過去,可天色昏暗,面前火把的光照的有限,遂看的不太真切。於是他又令人再點了些火把拿過來。

元朝抱了只白絨絨的兔子,見隊伍停了,不免發問:「怎麼不走了呢?娘怕在家裡等急了。」

宋毅就拍拍她腦袋道:「不急。你若困了,就去後頭車廂內歇著。」

「元朝不困。」說著就轉過臉,與晗哥嘀咕一番,而後俯身拿過馬轡上掛著的花籃子,指著那些花似在問著什麼。

宋毅無奈的笑笑。而後收了目光,繼續往街面望去。

這時,有人遲疑道:「咦,我好想是聽到了有馬蹄的聲。」

旁邊人也道:「好想的確有。不過都這個時辰,誰人會選擇在此時過街?」

宋毅側過臉問福祿:「端國公的千里眼呢?」

福祿忙仔細呈遞過去。

宋毅用它朝遠處眺望。

視線裡,是一匹插了滿身箭矢的馬。

梁簡文沒料到那匹馬竟衝出了劍陣。

他沒想到,不過一弱質女流,最後關頭還能力冷靜的分析利弊,下了那番斷然的決定。

她竟以身體為盾,護住了馬身要害。

又以韁繩為鎖,將她自己固定在馬身。

他看那發狂的馬伏著她的屍身衝出了劍陣,臉色不免陰沉,暗恨不已。沒成想她竟是這般難纏的女子,本是□□無縫的事,卻無端多了她這個變數。

揮手令弓箭手往對面靠攏,又令埋伏的兵士一概出來,衝往對面。

既然偷襲不成,便就明攻。

八倍的兵力,困也定能將他們困死此地!

「殺國舅,封萬戶侯!」梁簡文冷聲道。

宋毅手抖了一下。

原來那不是馬身插滿了箭,而是馬身駝了個插了滿身箭矢的人。

明明覺得那人不應與他有幹,卻不知為何,他的心卻陡然狂跳起來。

目光再往其後,黑幢幢的人影打街面、屋脊上鋪天蓋地而來,盡是殺機。

「有埋伏!」來不及思考旁的,他猛地回頭,斷然喝道:「兵士速上前列陣,準備迎戰!其他人等速退,速往城外三十里處豐臺大營,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