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結局

眾人皆被這個訊息震得目瞪口呆。

可尚沒等採取行動,卻見那宋國舅話剛落下,卻突然戾喝一聲,而後揮鞭而下,猛地打馬上前。

眾人大驚,忙道:「國舅爺不可!」

可他卻充耳不聞,彷彿魔怔了一般衝了出去。

待兵士列陣完畢,其他人皆準備退出長街時,卻見那宋國舅終於駕馬歸來。手裡還牽了匹受傷的瘋馬一同歸來。

近了,眾人方發現,原來馬背上還馱著一人。

宋國舅彷彿發了魔怔般,兩眼直勾勾的盯著被箭矢釘了滿身的那人。

直到馬停下,他也沒有下馬,也沒有動作,整個人彷彿僵直了一般,保持著之前的動作。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此刻雙目渙散,面無人色。

福祿大驚間正要上前,卻在此刻見那受傷的瘋馬前蹄失力,突然急劇晃了下,而後那馬身上的屍體就開始滑落,露出了滿是血的半張臉來。

因她雙臂纏在韁繩上,便是滑落也不委頓於地,卻是孤零零的吊在馬側,蒼涼,悽愴。

福祿猛地瞪大了眼!

籃裡的花落了滿地。

元朝的眼淚刷的下就滾了下來,大哭:「不是!不是!她不是孃親!」這般說著,卻連滾帶爬的下了馬,跌撞的衝到那瘋馬那,用力擎抱著那屍身的雙腿,哭喊著不是。

宋毅終於有了反應。

踉蹌的衝下了馬,他撲到那屍身跟前,幾下解了那韁繩,而後手忙腳亂的去擦那面上血,顫聲道:「不怕,沒事,沒事……爺這就帶你去看大夫,很快就沒事了。」

他俯身就要如從前那般抄過腿彎將人抱起,可當手臂環過她後背時,方驚覺那一整後背的箭矢。

她瘦小細窄的肩背,此刻卻是密密麻麻的箭,根根力透胸腹,根根白刃而入帶血而出,徒留這一路的血。

還有一根連根沒入頸項。何其,殘忍。

「別怕,沒事,爺來得及救你……來得及。」他遂轉身讓她伏在他後背,雙臂朝後緊緊托住她的腿,而後疾步衝著街口的方向衝去。

眾人怕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這一幕。

在一片震天殺聲中,在火光與鮮血的暗夜裡,國舅爺揹著一渾身插滿箭矢的女人屍身狂奔嚎哭,而他唯一的愛女則在其身後幫忙扶著,邊跑邊悲哭著喊著娘。

這樣悲涼的場景,看的在場的人心下無不酸澀。

後來有人回憶說,或許就是打這一夜起,他們父女倆摒棄了骨子裡僅存的仁慈。也是正因為這一夜,徹底改變了國運。

這一場暗殺,無疑是場慘烈的交戰。

宋毅這邊人馬死傷無數,更有朝廷重員不幸魂斷此地。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一行人尚未深入對方腹地,雖寡不敵眾,可到底來得及退出這片死地。

加之天黑夜暗,人馬嘈雜,又有馬車眾多,一旦出了長街,梁簡文的人無法一概堵截,也無法確定宋毅坐哪輛車上或騎哪輛馬上。

只能這般鏖戰著,追殺著。

梁簡文心急如焚,暗恨那些兵士堵截不力,竟讓人給衝破圍堵殺出街外。他們人馬一旦出了長街,事態就有些控制不住,旁的人逃出去還好說,若是讓那宋國舅給逃了……想到這,他臉色頓時鐵青一片。

「殺宋國舅,賞萬金!封萬戶侯!!」

這場規模浩大的暗殺一直到夜半時分都未停止。有人慌不擇路下竄入了其他街巷中,追殺的人就鍥而不捨的一路趕去,直到手起刀落掛了人頭髮止,然後再去追殺下個目標。

可饒是如此,都小半夜了,梁簡文還是沒有收到那宋國舅伏誅的訊息。他其實知道,早在宋國舅一行人突破重圍殺出御道街的時候,此次刺殺就已經敗了七分。

可他還是不死心。

饒是兩眼熬得通紅,依舊指揮著手下挨家挨戶的搜,又令人去城外追,不將那人斬下必不罷休。

可子時過後,梁簡文沒有等來那人伏誅的訊息,卻等來轟隆破城而入的豐臺大軍!

這一刻,他腦門翁的聲空白一片,頹然委頓於地。

大勢已去……他完了。

宋毅握著長刀一馬當先的衝入城內。

而後拍馬衝向了敵軍陣營中,宛如虎落羊群,揮舞著長刀瘋狂的砍殺著。他悍不懼死,猶如煞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豐臺大營的軍隊一壓境,城內那些禁軍便知此戰勝負已定,頓時喪失了鬥志。他們或逃竄,或求饒,僅有少許負隅頑抗。

宋毅砍人如切瓜,不論他們反抗或求饒,一律渾然不顧,那般濃烈的殺意,看的人心驚膽顫。

殺至最後,他佈滿血絲的眼一掃,便陰冷的盯在那失魂落魄的梁簡文身上。

「我待你不薄。」

梁簡文沉默少許,終於開口道了箇中緣由:「你無子嗣傳承,又能風光幾年?」

宋毅面無表情的提了刀:「可還有話要說?」

梁簡文抬頭看他:「我的家眷和族人……可否給他們個痛快?」

宋毅眼裡陡然閃過血光。而後手起刀落,在其淒厲的慘叫聲中,砍去了他的四肢。

「來人,端甕來!」

他的面色帶著幾分殘獰:「爺改主意了。且留你一命,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的下場。」

「不——」

宋毅狂笑著拍馬而去。從屍山血海中出來的他,提著滴血的長刀,駭笑不止,狀若癲狂,渾身上下無處不是血,猶若打地獄爬上人間的魔尊。

可若細看,他那分明是髮指眥裂,也是哀毀骨立。

待靠近了大軍後方的一輛馬車時,他所有的癲狂瞬息消失殆盡,卻又彷彿遇見了什麼可怖之物,不肯再近前半步。

端國公李靖釩摘下盔甲,見此嘆息一聲,打馬上前。

「再有半個時辰,西山銳健營的兩萬大軍就會集結入城。你可想好,要如何做?」

如何做。宋毅又想要放聲大笑,卻似怕驚著什麼人,生生抑制了住。

卻聽他一字一頓道:「寅時進宮。效仿周武,代天伐紂!」

饒是早有預料,李靖釩還是微抖了手。

「清君側……也不足矣?」

宋毅雙目盯著面前那暗沉的馬車車廂,未應聲。

氣氛在短暫的死寂後,李靖釩聽得他問:「兩營大軍共計三萬,可以血洗皇宮幾回了罷?」

此話中的血腥之意聽得李靖釩脊樑骨一涼。

不等他出口勸止,卻又聽道:「屠戮紫禁城也夠了。」

這話誰人聽了不膽顫心驚。

李靖釩不可思議的看他,這是瘋魔了不成。

「放心,我只是說了最壞的打算。」

這話似乎有其他深意,可不等他再問,宋毅已令人啟程,迴護國公府。

這一路,鴉雀無聲,唯有馬蹄聲,還有車輪壓地的聲音。

宋毅一路扶著那車廂壁,整個人半隱在車廂落下的暗影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行人停在了護國公府門前。

宋毅令人大開正門。然後他下馬,在馬車前停了半會後,慢慢掀了簾子抬腿跨進去。

出來時,他後背上伏了一人,纖瘦弱小,身上似套了件他的外衣。

他揹著她,躬了腰,垂了頭,一手朝後將她身體托住,一手卻握著滿滿的一把染血的箭矢。

聞訊趕來的老太太一行人等,見他平安歸來,正喜極而泣剛要上前來,下一刻冷不丁見了他此刻模樣,再見那後背上的那無聲無息的人,頓時都雙腳定在了原地。

宋毅恍若未見。就這樣揹著人,一路從正門,走到了後罩樓。

深秋時節,寒霜落滿院。

他回頭見了她滿頭白霜,就這般定定看了好一會,卻慢慢扯了抹笑來。

卻原來霜落滿頭,也是白首。

進了殿後,他讓人抬了熱水來,親自給她擦拭梳洗,又仔細給她穿戴好衣物。

之後給她梳好頭。他不會梳女子那般繁複的髮髻,便採用她素愛的束髮,用玉冠固定。

一切收拾妥當,他揮退了下人,珍視的將她抱在床榻上,亦如她睡著般,給她仔細蓋了被子。

他便坐在床邊安靜的看她。

撫著她臉頰,撫著她唇瓣,撫著她眉眼。

臉是冰涼的,唇是蒼白的,眼是閉著的。

他多麼希望她還能再次睜眼看她,便是怒視,厭煩,都好,好過這般的緊閉。

明明他們離府的時候,她還是活生生的,好好的,怎麼回來再見,就成了這副模樣……

寅時將至的時候,宋毅將她抱了出去。待寒霜重新落滿頭,他抱緊她,雙眸含淚俯身與她額頭相抵,又顫抖的親吻了下她冰涼的唇瓣。

這一日,這個時辰,註定是要載入史冊的。

宋毅親率大軍攻破皇宮,長刀直指,那龍椅上的帝王。

「大哥,大哥你不能啊——他可是你親外甥啊,你饒過他,饒他性命,求你了大哥……」宋太后釵環皆亂,狼狽的伏倒殿上,手指緊緊抓住宋毅的衣角不放。

「親外甥。」宋毅沒有什麼感情的吐出這三字,而後面部表情的看向龍椅上端坐的聖上:「有殺舅父的親外甥嗎。」

「大哥,煜兒他只是一時糊塗……」

「母后。」聖上淡聲打斷:「成王敗寇。朕既輸了,那就得承擔後果,這點膽識我們姒家人還是有的,斷不會做么么女兒之態。所以母后,請勿再開口求情,這隻會令朕難堪。」

宋毅冷冷看他:「就這般心急,連等我百年都等不得?」

聖上嗤道:「再過二三十年,待你七老八十?朕都怕活不過你。」

殿內鴉雀無聲的瞬間。

「原來你早有此念。」宋毅神色愈發的淡了。

聖上撫著龍椅扶手的紋路,似感慨,似留戀:「從來這皇權只能握於一人手裡。舅父你既僭越,便別怪朕自保的手段。」

宋毅提了刀,問:「還有什麼話說。」

聖上身體驟然緊繃了瞬,而後強逼自己不懼,首次居高臨下的望向那殿下之人,而後咬牙道:「有!」

「舅父若想自立為王,當初又何必前來勤王?既勤王,那索性改弦更張,自己上位不是更好,又何必推朕這個傀儡上臺!」

「多年來,每每上朝你與朕同進同出,同樣南面向臣,朝臣們暗下無不嘀咕,說是二聖臨朝。」

「即便是二聖,他們又何曾將朕看在眼裡?何等的羞辱!」

彷彿是豁上去了,聖上猛地站起來,指著他怒斥:「還妄圖將你女兒塞給朕,你打著什麼主意當朕不知?若將來朕聽話還成,若不聽話,是不是打算扶外孫登基,自己安心坐著國丈?」

「況且,元朝的母親離經叛道,紫禁城誰人不議論,誰不恥笑?舅父你不怕旁人恥笑,非要給國公府弄來這麼個人做主母不打緊,可別硬拉上朕!朕可丟不起這般的臉!」

宋毅面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聖上說的甚是痛快:「知他們為什麼敢背叛你嗎?因為你無後!你絕嗣!培養你那侄子又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難成大器。為了區區一個女人,你堂堂一代權臣就甘願絕嗣,犯了大忌,愚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他們要世代的昌盛,不是要曇花一現的一代榮光。」

「所以,他們捨棄了日暮西山的你,卻選擇如日中天的朕!」聖上嗤聲,略惋惜道:「若不是出了變數,此刻該是朕慶功的時候。舅父,權臣這條路上你做的不算合格,如今你能以勝者姿態在此質問於朕,那隻不過是你時運好上那麼半點罷了!」

宋太后哭道:「別說了!煜兒求你別說了!」

聖上沒再說,卻搖頭而笑,似憐似嘆。

片刻之後,宋毅沉聲道:「看來是說完了。」

宋太后驚恐的要去抱他的腿,卻被他冷冷抽了衣角,快她一步上殿。

「不——」

在宋太后絕望的哭喊聲中,宋毅揮刀砍斷了他四肢經脈,而後又毫不留情的提刀揮下,足足砍了他二十八刀。

「我留你一條命。」宋毅收了刀立在一旁,面無表情的看著躺在地上抽搐的聖上:「你給她二十八箭,我還你二十八刀。」

他繼而抬劍指向殿外,目色沉沉:「你們總拿世俗來抨擊她。那日後且好生睜眼看著,這世俗,究竟是誰人說的算!」

宣化十四年,十月初八。

京城百姓從睡夢中醒來後,外頭的天已經變了。

皇帝被廢,新君另立!

而另立的新君,竟是護國公的獨女,宋元朝。

不,是姒元朝,國舅爺說她是母親是福王嫡女。

可無論是姓宋,還是姓姒,她都是女子啊!

從古至今,哪有女子登基為君的?

簡直是天方夜譚!天方夜譚!

京城百姓奔走相告,饒是城裡城外貼的佈告再清楚不過,可他們還是不敢相信,那國舅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立女子為君!

便是他造反自個登基了,他們都不至於反應這般大!

文人的反應是最大的。

最先出頭是為官的那些人,尤其是文官,便是從前宋毅朝堂上乾綱獨斷的時候,都未曾有過這般剛烈的時候。當時就有一撥文官聚在金鑾殿外,激烈反對宋毅的這項主張,要求他立即下到撤回聖旨,撤銷此項荒唐之舉。

宋毅強硬的令他們回去,表示聖旨已下,斷無撤回之理。他們若執意反對,或辭官,或去死。

有三文官當場觸柱而亡。

宋毅當即喚來兵士去抄了他們三人的家,並擒了他們闔府的人帶到了金鑾殿前,當著剩下所有文官的面,令人一律砍殺。

「記住了。」他環視殿內恐懼乾嘔的一干文臣,一字一頓:「要死就死遠些,敢在宮裡頭放肆,誰死諫,爺就殺誰全家!」

這一日,風雲雷動,註定是血腥瀰漫的日子。

菜市口的水潑了一撥又一撥,卻始終洗不淨上面的血跡。剛洗完一撥,緊接著又來一撥。

不僅這一日,接連三日,皆是如此。

李靖釩問他什麼時候止殺,他道:「直到殺到他們怕為止。」

他不信,世上的人都不怕死。

第五日,再也沒有人敢出口反對元朝登基的事。

第六日,宋毅牽著雙眼發紅的姒元朝走了龍壁,踏上了金鑾殿,親手將她送上了高高在上的龍椅。

而後他恭謹的後退下殿,率先撩袍跪下,五體投地,與身後眾臣齊聲大呼:「聖上萬歲,萬萬歲!」

姒元朝登基,改年號清和。

你們都說世俗,那他便要讓世俗給她下跪。

第七日,是原定要給蘇傾下葬的日子。

宋毅撫著棺中人的臉龐,遲遲的不肯令人蓋棺木。

「爹……」元朝臉龐貼在棺木上,淚流滿面:「元朝沒娘了。」

宋毅看著棺中人,無聲囁嚅:「我也沒妻了……」

這時門外來了兩個和尚,自報法號為淨安與虛無,說是想進來為她超度一番。

宋毅便令人將他們請進來。

如今再見魏期,他已沒了過往的恨,怨,徒留滿心的空無。

他就讓開了些,讓他們得以為她超度。

淨安禪師卻未就此唸經超度,卻是隻唸了聖號,搖頭嘆息:「無來生之人,如何超度也是枉然。」

宋毅看向他的目光陡然森戾。

「大概是我昔年不敬佛祖,因而如今方得此報應。所以我不願再殺僧,趁我殺意未起之際,你們二人還是速速離去罷。」

「且慢。」淨安禪師忙道:「可否進一步說話?」

待他們三人入殿時,淨安禪師便道了原委:「當年她帶來此地的舍利子可還在您這?她如今既已離去,還煩請施主將物歸還貧僧。」

宋毅盯視他:「歸還?」

淨安禪師遂掏出一橢圓之物,唯獨缺了其上一角,嘆道:「本是一體,如今也合該歸於原位。這般貧僧也好給她修來世,令她來世得以安享富貴,平安至老。」

宋毅死死盯著那殘缺一角,形狀正好與他匣子裡珍藏的那一角對上。

這般盯視好一會,他方抬頭重新看那淨安禪師,道:「如果不跟我說個確切,那東西,斷沒隨意拿出給人的道理。」

出家人不打誑語,淨安禪師本不欲跟他說,可他既然態度強硬,若不說怕不能將那物歸還,只得如實相告。

在淨安禪師的闡述中,宋毅覺得他在聽了個虛幻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蘇傾不過是前世一大能的半縷魂魄罷了,為替大能避劫提前投胎去了異世,之後歸來再替大能修功德!

宋毅不知真假,可不耽誤他怒紅了眼,顫抖了手。

「這麼說,你手裡這個,就是大能了?」

「非也!」淨安禪師察覺他模樣不對,忙解釋:「這是貧僧廟裡往上數幾代得道高僧傳下的舍利子,只是供那個有緣人往生之用。」

宋毅冷冷一揮手,戾聲:「爺就想知道,你口中那人是誰!」

魏期低聲道:「是昔日福王世子,姒晉。」

宋毅沉默了一會,怒極反笑:「照你們這麼說,她存在這世間的意義,便是替所謂大能避劫、修功德?然後呢,功德圓滿了,最後還要你們修來世?給誰修,姒晉,還是蘇傾?」

魏期忍不住道:「他們本就是一人……」

話未盡,宋毅就猛地抬腳踹向他心窩:「給爺滾!她就是她,不是旁的別人,更不是別的什麼狗屁大能的附庸!」

淨安禪師急道:「你這般武斷,亦可知是耽誤了修她來世?」

宋毅猛地近前一步,一字一句道:「爺相信,以她的驕傲,她寧願不要來世,也不屑做其他人!都給爺滾,別逼爺剁碎了你們!」

等他們二人唉聲嘆氣的離開,宋毅轉身去了房裡拿過那珍藏的木匣子,開啟後小心的將裡面的斷裂小箭拿出來。

背面是行小字——今生無緣,但修來世。

從前,他因這幾字嫉妒如狂,如今他卻心痛如斯。

蘇傾,你莫怕,爺給你修來世!

蓋棺木之前,宋毅抓起她的右手放在嘴裡狠狠咬了道牙印,而後方含淚讓人蓋棺。

若無下一世,你我一同灰飛煙滅。

若有幸再有一世,煩請能認出我。

在往後的二十年裡,宋毅父女倆相互扶持,一起迎接這世間給予他們的所有狂風驟雨。

女皇臨朝,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縱然宋毅以鐵血手段逼得世人強行閉嘴,卻只是一時震懾,不能令人一世心服。

剛開始的那幾年,是最為艱難的時候,朝臣被他殺了近一半之多,方堪堪止了那接二連三的死諫、抗議。之後他迅速調整戰略,在打壓一批人後,又迅速提拔一批人。而提拔的這批人大抵不是什麼才能兼備之人,有平庸著,也有小人,可他們卻堅決擁護女皇政權。

宋毅趁勢設專管情報的武德司,任用其中手段很辣六親不認的小人為司長,專門調查對女皇有不敬或者有反意的文武百官、世家門閥或者是普通百姓。

亦在全國各地設銅匭,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人人皆可告密。每月有專門的人快馬加鞭的將銅匭的告密信件直達龍案,一旦哪個官員的名字列在其上,便會派那武德司的人前去抓人調查。進了武德司,那幾乎意味著豎著進橫著出,裡面各種酷刑隨便拎出一樣,就足矣令人頭皮發麻。

這種方式,短時間內的確能看見成效,短短幾年內,漸漸的就沒人敢在外頭亂說女皇壞話,便是在家中也不敢隨意亂言,以防家裡頭哪個仇視他們的奴婢奴才的,前去告密。

幾年之後,待朝政漸穩,女皇就順應民意,令人抄了司長的家,殺了他,平息民憤。之後,又另選了公正之人擔任司長,舉國上下一片稱道。

不是沒有揭竿而起,打著討伐女皇名義來叛亂的,宋毅一概不懼,帶兵出征,平息叛亂。時候清算,哪個反了,就誅哪個九族。帶頭者,誅十族。

經此血腥手段,日後哪個敢反,怕首先要滅這反賊的,便是他們族裡的人。

因宋毅打他夫人下葬那日起,就剃了頭,穿了袈裟,做了僧。自此後不吃肉不喝酒,吃齋念佛,卻唯獨殺人如麻,因而世人皆喚他殺僧。

女皇二十歲那年,聘了一世家子為皇夫。

琴瑟和鳴了不到兩年,就被女皇親親手斬殺。

因為皇夫趁她產子之際,欲要害她性命!

這是她此生中經歷的最為驚險的一回。若不是她身邊的內舍人月娥替她擋了一刀,她怕性命堪憂。

好在也沒傷著月娥要害,否則這世間便又少一位與她孃親有關聯的人。

自此,她沒有再聘皇夫,只養些身份低微的面首在宮中,閒暇時的消遣罷了。

值得說的一點便是,在她生了兒子之後,反對她的聲音漸漸開始小了起來,另有聲音便是催她立太子。

她知道,這世道,女子到底勢微。

這要她如何甘心?就算下一任繼任的是她皇兒,她也毅然要在這世道改變些什麼。

她立女學,鼓勵女子入學堂,立官職,允許女子考核成功後可以入朝為官。

雖然敢於衝破世俗觀念的女子少之又少,可到底還是有。

她心酸,又欣慰。

這些年來,父親歲數越來越大,不知不覺,二十年已過去。父親,已年近古稀。而她,已近中年。

如今朝堂穩固,她也敢出宮了,不必擔心隨時隨地刺來的刀劍。

來護國公府,她從不令人通報,會悄悄的來後罩樓看望他。

父親常常一人待在屋裡許久。

有幾次她過來的時候,會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的唱戲聲,唱的竟是孃親從前最愛聽的《花木蘭》的曲目。第一次聽的時候,她震撼,驚顫,因為她與父親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竟從不知他還會唱曲。

繼而酸澀,淚流滿面。

之後幾次再聽,她便能勉強忍住滿腔澀意,只是每每還是忍不住的紅了眼眶。

今日里面十分安靜,沒有在唱曲,她定了定神,走到裡屋門前,輕聲問:「爹爹在嗎?」

片刻後,方傳來沉悶的聲音:「進來吧。」

女皇便推門進入。裡面擺件裝飾皆是當年模樣,不過經過歲月的打磨,有些陳舊的痕跡。

坐榻上的父親眉須皆白,皺紋也爬滿了他英武的面容。可氣勢不減當初,依舊身形高大,腰背硬挺。

她拉了個椅子在對面坐下,目光不著痕跡的在他手裡那團藏藍色的毛線上略過。而後看他神色間有些怏怏,不免關切問:「爹爹可有什麼心事?」

宋毅慢慢擺擺手:「剛做了個夢。」語氣皆是悵然。

女皇便不問了。因為他的夢,十有八/九都是與她孃親有關。

父女倆沉默了片刻後,在女皇以為他不會出口再說什麼時,卻聽他慢聲道:「夢裡見了你母親。我就問她,我怎麼還沒死呢。」

提到這個話題,女皇忍不住抓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哽咽:「爹爹,你不要元朝了嗎?」

宋毅搖搖頭:「你成長的足夠了。」

說到這,不等元朝說什麼,他又道:「你孃親竟回我話了。你知道的,她從來都對我愛答不理的,可她卻回應我了。她笑著跟我說,再等等,來日定帶我去那盛世煙火,看那人間繁華。」

女皇紅著眼圈出了屋子。她沒有立即離去,而是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裡慢慢走著,看著這裡熟悉的一切,回憶著當初的美好時光。

真快啊。那些歡樂的時光彷彿還是昨日似的。

當她走到殿裡一角,見了那突兀殘缺的一處時,不免微顫著指尖觸上去,腦中就回憶起當初念少賭氣摳金箔的場景。

為了給那模樣俊俏的戲子一擲千金,她可暗下摳了好幾回,最後到底東窗事發,氣的她父親追打了她好幾條街。之後她才知道,原來素來視金錢如糞土的父親,竟是如此寶貝這座金殿。

最後竟還要逼著她一片一片的將那金箔貼回去。到底是她娘心疼不過,不知跟父親說了什麼,才免了她這懲罰。

想起這些,她忍不住捂了嘴,怕哭出了聲。

父親剛告訴她,昔年孃親臨去前託月娥還帶了話給父親,她說她從前怨恨過父親,可因為女兒的存在,她開始在這個世間紮了根。至她踏出殿外的那一刻,她已經與這個世界徹底和解了……

出了後罩樓的時候,正見了晗哥在樓外等候。

二人相攜走了段路。

這些年來,晗哥已成為她的左膀右臂,他手段有,智謀足,連父親都誇他,有幾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這些年,多虧了有你。」女皇感慨道。

晗哥調侃道:「還不是被逼上梁山的。想當初伯父扶你登基那會,可是把我嚇傻了,在京城內真真體會了把什麼是眾叛親離。想著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拼也不成啊。就這般,生生將我這一紈絝,逼成了頂梁。」

女皇搖頭失笑。兩人回憶過往,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兒時囧事,說道她當時非逼他揣了個癩/蛤/蟆回去,害他受了好一頓臭罵,都不由笑出了聲。

當年,真好啊。

清和二十年,十月裡,宋毅壽終正寢。

舉國哀悼,女皇在靈前哭暈了數次。

自此之後,她再無爹孃,生她養她的人,皆不在了。

以後的路,萬般皆難險阻,便只有她一人獨自面對。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完結了。

感謝大家的不離不棄,正是大家的堅持,才會有了這篇樊籠。

至於結局,我還是打算以原來定的結局為準吧,即便將我也被虐了夠嗆。

至於番外,這篇文不打算開番外了,因為想表達的東西,全都在文章裡。

這篇文完結後,我不會著急開籠冢系列第三篇,因為要先填另外一個坑。

會緩些10-20天功夫,再去填坑。

最後還是感謝大家的喜歡和鼓勵。

如有緣,日後咱們江湖再見;若無緣,就在此祝彼此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