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好好的

出頭的那人連道了幾聲不敢,退回了人群中。

蘇傾回屋之後就讓人拿了爐子在外間,開始給宋毅煎藥。同時也將那御醫叫到跟前,與他探討宋毅的病情,應注意的事項。

後罩樓裡的下人來去匆匆,都低頭做著自己的事情,誰敢不敢交頭接耳的議論。

自打大人病重那日起,夫人就令人封鎖了後罩樓,不許人隨意外出,連採買都不成。平日裡吃的用的都是庫裡的儲備。

別說他們了,就連那兩個過來給大人看病的御醫,都一併被扣押了下來。夫人甚至都不許旁人與御醫們傳話,似乎是唯恐傳遞了什麼信。

他們還聽見夫人讓福祿管家派兵去兩位御醫家裡護衛,說是防止不安好心的人搗亂。這吩咐沒避著人,他們聽的見,那兩位御醫也聽得見。

擦身,梳洗,煎藥,嘗藥,喂藥……大人的一概事務,她皆親力親為,連他們這些下人都覺得,大概以往夫人對大人的冷淡皆是錯覺。

明哥去年高中之後,就被安排進兵部辦差。本來他大伯父突然病倒,他應該請假回來探望幫襯,可唯恐倚靠他大伯父權勢的那些官員們人心惶惶,遂只能強按了心裡驚慌與擔憂,故作鎮定的依舊堅持在衙門辦公。

直待連過幾日,他大伯父依舊人事不知,眼見著情況越來越嚴峻,他也顧不得什麼了,請了假就回了府,在後罩樓外幫忙應付著每日前來‘探望’的各方人員。

有了明哥的幫襯,蘇傾這邊的壓力減了許多。可沒等她稍微鬆口氣,太后跟聖上來了。

蘇傾就在門外跪迎。身後的兩扇大門緊閉著。

宋太后抹著淚,道是不知她大哥如今病情如何,說著就抬腳要進門。蘇傾站起來就擋在宋太后身前,同時令一隊府兵過來,將那大門圍攏住,任何人皆不得入內打攪國舅爺靜養。

宋太后驚怒,抬手幾乎要戳進蘇傾的眼裡:「你這是什麼意思?哀家要去探望國舅,輪得到你在這推三阻四?讓開!」

蘇傾寸步不讓。

聖上嘆道:「難道朕,這一國之君,也進不得?」

蘇傾垂眸道:「望聖上體諒。您龍體貴重,若過了病氣,將來國舅爺必會怪罪於我。」

眾人大概皆沒料到她這般硬骨頭,說不讓就不讓,連聖上發話都不好使。饒是聖上尚未親政,可畢竟是君,既然他發話,好歹不得給絲顏面。

一時間冷了場,眾人皆靜默。

聖上沒再發話,剛被打了顏面,想來心裡頭必不舒坦,可他面上卻沒表現什麼。

倒是宋太后氣的夠嗆,咬牙:「對聖上不敬,你這是大逆不道!信不信,便是今日打死了你,你也是罪有應得,他日國舅爺也說不得什麼!」

蘇傾道:「太后娘娘息怒。」

宋太后問她:「你讓不讓開?」

蘇傾紋絲不動。

氣氛死寂片刻後,沉香上來,打了蘇傾兩個耳光,然後抬腳踹向了她的膝蓋。

蘇傾只慶幸那元朝在那殿內,不在此處。

慢慢起了身,她依舊只站在宋太后身前。

她自然不會讓。無論是她多疑也好,敏感也罷,這檔口,她都要堅決杜絕旁人的踏入。

因為往往做成某件事,用不著多的手段,僅需一個眼神就足夠了。

宋太后咬牙切齒的盯著她。

沉香還待上前,卻被聖上止了住。

「不得放肆。」聖上道,而後嘆:「罷了,既然不讓進,咱們回宮便是。」說著拂袖離開。

宋太后哪裡解氣?可也知,打她兩下就算了,可若說真殺了她,誰敢?畢竟,誰也不知大哥現今的情況如何。

最後恨恨瞪蘇傾一眼,宋太后亦轉身離開,心裡恨恨想著,若她大哥有事,定第一時間讓這個女人殉葬。

蘇傾扶正了帷帽,拍淨了身上的泥,對眾人告罪一聲,就進了門。

擱了一日,宋家二爺入京,直待此時,蘇傾才覺得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如今這護國公府裡,有能力且信得過的人,蘇傾便只信他了。

宋軒來主事,眾人皆不敢圍在後罩樓那了,之前爺不過是欺明哥小輩臉嫩,又欺蘇傾是個女人罷了。

再有好訊息便是,宋毅的高燒不再反覆了,瞧著身體似有好轉的症狀。

再過一日,也能勉強睜了眼,說幾句話。

眾人見了,無不激動。

待第十日,宋毅的身體已經大為好轉。

蘇傾抬手試了下他額頭溫度,暗鬆口氣,燒總算徹底退下來了。

宋毅一瞬不瞬的盯著她,聲音嘶啞:「瘦了。」

蘇傾坐在床沿看他,想著短短十日間的風起雲湧,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不知翻絞著什麼滋味。

最終,她輕扯了下唇角,淡聲道:「你答應過的,要長命百歲。」

宋毅大震。當即轟的聲胸口炸開了汩汩暖流,迅速刷過他的心底,滋養的他五臟肺腑皆是熨帖的熱意。

「別怕,別擔心。」他灼灼看著她,雙眸流光溢彩:「爺說過的話,決不食言。」

蘇傾見他說著就要撐著身子起來,遂俯身扶了他肩背,又拿來引枕墊在他後背,讓他得以倚靠在床頭。

做完這一切,蘇傾剛要重新坐回去,卻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腕。

饒是大病初癒,他的掌心依舊有力。

他緊緊盯著她的髮間,目光驚疑不定。

蘇傾知他在看什麼,有些不自在的偏了頭,想要抽了手卻沒抽的動。

「別動!」他道。而後抬起另一隻手緩緩覆上她的發,然後撥開了幾分……而後似不敢置信般手指插了她髮間撥動些。

本是濃密烏黑的青絲如今竟是摻了半數白髮。

才不過短短十日啊!

他劇烈的喘息,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一雙目宛若鷹隼死死盯著那黑白摻雜的發,許久沒有移開。

「沒什麼的,養養就回來了。」蘇傾道。

她說的輕描淡寫,他卻聽得隱隱作痛。

最終強迫自己的目光從那髮間轉移。剛將目光落在她面上,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她臉頰一側那隱沒在髮梢間的一道口子,尖銳的刺了目。

他的目光陡然兇戾了瞬,而後恢復如常。

「近些時日辛苦你了,你快去歇著吧。」他道:「對了,將福祿喚進來,爺有事問他。」

蘇傾便出了屋子,將那福祿叫了進來。

而後往殿內一掃,竟見著元朝坐在一處角落裡,正捏著針線不知在低頭繡著什麼。

蘇傾放輕腳步走過去,走近了方看清楚,她似乎在繡荷包。

輕輕拉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蘇傾笑著問她:「怎麼想起繡荷包了?」

元朝聲音低低的:「我想要給爹爹繡上一棵不老松,以後讓爹爹隨身帶著。」

蘇傾一怔。

而後體會到這話裡含的那種餘悸未消的怯意,她不免心下一顫,又憐又疼的伸手將元朝攬過,倚靠著她肩。

「別怕元朝,都過去了。」蘇傾撫著她小腦袋,柔聲安哄著:「你爹的身體已經大好了,過不上兩日光景,便又能帶著你去馬場賽馬,待你去京中酒樓裡吃各種好吃的。」

元朝下意識的揚唇笑,可片刻又收了笑。

有時候人長大,或許僅僅需要幾日的時間。

這區區十日,她真實體會到,什麼是刀光劍影。

雖然她在殿內並未出去親眼所見,可她卻聽得見。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威逼利誘,如何步步緊逼。

這十日,她見了她爹病重不起,見了她孃的半頭華髮,也知道連同她皇姑和表兄在內的一干人是如何厲聲逼迫,更知道她娘紅腫的臉和那臉上的口子是如何來的……元朝的眼裡慢慢蓄了淚,卻兀自低了頭眨掉,唯恐人知,也不肯伸手去抹,只任憑淚肆意流著。

蘇傾感受到腿上的濡溼。僅片刻就反應過來,那是元朝的淚。

這孩子打小就自尊心強,不肯在人前示弱,蘇傾知她此刻斷不想讓她知她軟弱,遂也作未知,目光往殿外望去,也拼命壓抑眼眶的酸澀。

緩了陣,蘇傾故作輕鬆道:「元朝真的是特別棒。娘可都看在眼裡呢,這些日子元朝一直沒得閒,幫忙抬水,燒水,我瞧見你還幫忙燒火呢。還幫忙看管下人,指揮著他們各司其職的勞作。若是沒有元朝幫忙,娘還指不定要多忙亂。」

好半會,才聽得她甕聲甕氣道:「娘,為什麼元朝不是男兒?如果元朝是個男兒,那就能像大堂哥一般,在外面跟娘一起對抗那些壞人,替娘分憂。若是哪個敢欺負娘,元朝定不會像大堂哥一般束手旁觀,定會衝上前去揍死他!」說到這,元朝嗚咽了聲:「讓他們再欺負娘……」

蘇傾將元朝緊緊攬在懷裡,無聲落淚。

「元朝莫這般想……女兒家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的。」緩了緩情緒,蘇傾含淚笑勸:「雖說這世道對女子多有束縛,可是在規則之內,女子也可以活出精彩來。比如說教你那繡娘,她的繡工多好,大戶人家都搶著讓她去教;還有那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的才女,她們的詩詞甚至都可以青史留名;還有些女子做醫者,雖說侷限只給女子看病,可到底也是造福了咱女子。甚至是穩婆,也是了不得的,雖世人都道是下九流,可沒了這活計,豈不是都沒人接生了?那不是要亂了套?等等例子,不勝列舉。」

蘇傾緩緩說著,頓了瞬,又撫了撫她的腦袋道:「可是要活的精彩,前提條件是你要先保護好自己,不要留把柄讓世俗有攻擊你的理由。」

元朝似懂非懂:「就比如娘讓我學繡活,學詩書?」

蘇傾笑應了。

元朝就坐直了身,重新拿起針線來繡:「那元朝以後就好好跟繡娘學做繡活。以後娘也給元朝請個教養嬤嬤吧,我一定好好學規矩。以後,元朝要好好的,娘要好好的,爹也要好好的。咱們大家,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