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好好的

宋毅無法理解她口中的所謂近親不能通婚。

他皺眉聽著她說著那些他聞所未聞的理論,愈發覺得荒謬,什麼生出的孩子會有問題,簡直是無稽之談。

「別聽信這些道聽途說之詞。」他輕斥:「世上表兄妹結親的多著呢,要照你這般說,豈不是都要生個傻子出來?」

這一刻,蘇傾真恨不得能將她高中所學生物課程,掰開了,一點點的餵給他吃。

一瞬間的急怒之後,她反倒慢慢平靜了下來。剛是她想的岔了,不該與這點上執著的與他較真,畢竟他與她的思想隔著天塹,是時代的差異,亦如他無法說動她一般,她也無法將他說服。

與其最終得到敷衍的答案,倒不如用旁的緣由來打消他要結親的念頭。

擦淨了面,她平復了心情,組織了下語言後,便開始與他緩緩說起霍光與霍成君,年羹堯與年貴妃的故事。霍光與年羹堯皆是權臣,一個送女兒入宮成了皇后,一個送妹妹入宮成了貴妃,瞧著似乎榮寵無限,可最終全都做了皇帝的踏腳石,結局淒涼。

宋毅大刀闊斧的坐在床沿上,聽完後不免詫然的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挑眉道:「這霍成君的故事,你知道的倒是比史書上記載的還詳細。」

蘇傾也知她的確是添油加醋了不少,為了突出她們下場的淒涼,甚至還照搬了前世電視裡的一些橋段。

宋毅見她微滯,便笑道:「年羹堯跟年貴妃又是何人?你杜撰的?」

「不是!」蘇傾下意識的出口反駁,可話一齣,又立馬反應到清朝並未存在於這個時空中,遂又低聲解釋:「其實也不算杜撰。」

宋毅哦了聲,似笑非笑。

蘇傾吸口氣,神色鄭重的看他:「哪怕僅僅是個故事,你又敢說,這般的故事不會在哪日真實上演?」

宋毅慢慢收斂了笑,看著她問:「你不信爺?」

蘇傾抿唇,片刻方道:「我不信聖上。」

宋毅拉過她的手,嘆聲:「你當爺是那胸無城府的匹夫不成?元朝與她們皆不同,她與聖上是血親,宋家亦是外戚,至少目前與皇家是榮辱與共。」

提起這個,蘇傾簡直又要控制不住的出口反駁,最終又被她生生嚥下。她定了神,抬眸反問:「陳阿嬌與漢武倒也是血親了,可結局又如何?竇武、梁冀、耿寶等皆是外戚,下場又如何?」

宋毅笑了聲:「爺又豈是那堂邑侯?又或是那竇武、梁冀、耿寶之輩?」朝中之事,他本不欲多提,可又怕她胡思亂想,遂額外多說了句:「知道爺與他們的不同又在哪?爺這雙手,可以定乾坤。」

今日朝堂又出現了一小番人事變動。最令人側目的當屬那梁簡文,如今正三品的大理寺卿,今日早朝之後,就搖身一變,新上任成為正一品的九門提督。

這些年來,宋國舅大力提拔親信,眾臣工已司空見慣,可這由文職到武官的大跨越調動,還是頭一次。

不過由此可見,這梁寺卿,不,是梁提督,他是深得宋國舅的信任。也難怪,畢竟是認了乾親的。

如此一來,京畿的兵力便盡在那宋國舅的掌控之下。說句犯上的,如今宋國舅實打實的權傾朝野,那御座上的,也不過是個高高在上供著的佛像罷了。

聖上在御書房內,獨自望著先皇的畫像許久。

他不是沒聽過外界的傳言,說如今國舅爺執柄天下,天子尚敬他七分。至於剩下三分……則是國舅大人給他留的顏面。

蘇傾尋了京城最有名的繡娘過來,想要元朝跟著學些針線活,也好藉此定定她的性子。

元朝哪裡是能閒下來的模樣?摔針扔線的,一個勁嚷嚷著沒意思。

蘇傾遂耐心勸她,道是與她一道學針線活,比比看誰最後進步最大。元朝這方重拾了針線,可還是不情不願的。

直待後來不知宋毅偷偷允了元朝什麼,她方眉開眼笑起來,願意學了,也不鬧么蛾子了。

晚上的時候,蘇傾還是鍥而不捨的與他說起,元朝不適合嫁入皇家的種種緣由。

她太瞭解他的脾性了,饒是這些年來多有收斂,可他那乾綱獨斷的霸道作風卻不會改變。凡是他認定的事情,便不會輕易妥協,除非他真能想通箇中關鍵。

蘇傾斷不容元朝嫁入皇家,可她又怕他面上敷衍她,待元朝長大了,他轉過頭來就將元朝送上了花轎,真到那時生米煮成熟飯,就算她如何憤怒抓狂,也為之晚矣。

於是每晚兩人獨處之時,她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心平氣和的與他講個中的利弊關係,從元朝的性子開始講起,過度到男人的劣性,再到這世道的審美價值觀,最後還會隱晦的提到皇帝的忌憚。

宋毅就喜歡看她一本正經說教的模樣。從認識她到現在,她從未有過如現在這般,與他心平氣和說著這麼多話。而且一言一句,無不在為他們的孩子打算,無不在為護國公府打算,也在為他打算。

這般看著她,他忍不住微挑了眉,面帶愉悅。

蘇傾見了,遂停了下來,緊盯著他,狐疑問:「你可在認真聽我說話?」她剛說到霸道性子的年貴妃一生痴情錯付,他竟在笑!

宋毅定了定神,忙道:「在聽的。不過你不該總往壞處想,嫁皇家的權臣之女多得是,難道各個都是霍成君,還有那什麼年貴妃?往好處想想,元朝為後,將來她的兒子就是儲君,你可就是實打實的老太君了。」

「不是……」

「爺知道你擔憂什麼。」他拉過她慢聲道:「用不著千般擔憂萬般愁緒。較量的關鍵,在於這掌控之力在誰的手中。」

與她一後院女子,談及這朝政、權利、局勢已是極限,多的他不便多說,拉過她躺下,道:「時候不早了,睡吧。放心好了,爺倒不下。」

蘇傾暗歎著躺下。有句話她沒說的是,他如何能小看一位忍辱負重的少年帝王?

元朝的事,她是不會同意的,日後她依舊還是要想方設法打消他的這個念頭,直待他鬆口為止。

丹楓迎秋,金風颯颯。

這日護國公府上上下下,開始準備吃的用的穿的等物搬到了馬車上,又有府兵搬了長弓繩子帳篷之類的東西,拿到另外的車板上。原來是宋毅要帶著人出城狩獵,除了護國公府上的一干人等,一同前去的還有端國公府、衛尚書府以及其他世家大戶。

各家除了帶來府兵,也大抵會帶著自己的兒孫輩過去,這也是培養人脈的好時機。

宋毅讓明哥、晗哥以及元朝一同前去。

蘇傾本是不願讓元朝去打呀殺的,不想她女孩家家的沾惹些血腥,可一想這半年來元朝多半時間都甚是聽話的讀書繡花,多半是因著宋毅應承了這個的緣故。且元朝雙目晶亮滿心歡喜的模樣,蘇傾便也不忍說出拒絕的話。

給元朝穿上黑色狩獵鎧甲,看她踩蹬上馬,騎坐在火紅的小馬駒上,一手握韁繩一手攥馬鞭,昂首挺胸煞是志滿意得的模樣,蘇傾恍惚了下。

這英姿颯爽之姿,又何曾輸給哪個少年兒郎?

可惜,卻是生在這般的年代。

強壓下心中一瞬間湧起的各種滋味,蘇傾上前撫了撫小馬駒的腦袋,囑咐那元朝:「騎馬的時候記得保持身體前傾。別騎得太快,也專心些,莫東張西望的,時刻注意著莫讓旁的什麼驚了馬。還有這鞭子莫要抽打過勁,畢竟是小馬駒,它……」

未說完,一旁傳來悶悶的笑聲。

蘇傾不悅的抬眼掃過去,宋毅就索性開懷笑了幾聲,道:「你信不信,元朝心裡肯定在嘀咕,她娘這一刻像極了嘮嘮叨叨的老婆子。」

元朝別過臉去,甕聲甕氣:「才沒有。」

宋毅又是大笑兩聲。

蘇傾沒理會他,上前又仔細給檢查了番馬鞍和馬鐙,道:「去了之後要聽話,不許亂跑。」

元朝點頭,然後看著蘇傾,兩眼晶亮:「娘,等元朝回來,定會給你帶幾張好皮子,給你用來做冬衣!」

蘇傾倚著門望著他們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直待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方戀戀不捨的收了目光,回了屋。

冬日大雪飛揚的時候,蘇傾跟元朝就在暖閣火炕上的,用元朝秋日打來的皮子,對坐著縫手套。元朝做了雙大的,她縫了雙小的,完工之後,大的戴在了蘇傾的手上,小的則戴在了元朝那。

宋毅見了,搖頭失笑,這母女倆的針線活,真是一言難盡。

又是一年初一時,元朝八歲了。

這一年,她人拔高了些,稍微瘦了些,瞧著愈發有大姑娘的模樣。

似乎長了一歲也知事了不少,除了偶爾也會有些霸道不講理,大多數時候還是勉強算聽話的。

當然,她還是喜歡偷溜出府去玩,甚至還長了心眼,扮了男裝出去。聽宋毅提起,有好幾次都隨著晗哥偷溜進那國子監去了,若不是他們掩藏的好沒被發現,那些老學究們非得向他來討個說法不可。

宋毅當頑笑來說,蘇傾卻無法當頑笑來聽。

夜裡輾轉難眠的時候,她不免悵然嘆息。

宋毅問她,她沉默許久,方低聲道:「只嘆元朝不是男兒身,否則該肆意暢快許多。」也不會遭受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對待。

聞言,他也略有嘆息。他不是不遺憾,也會時常想著,若元朝是個兒子,那該多好。那他此生,皆圓滿了。

「爺也想開了,她願鬧騰就隨她去罷,統共在孃家待不過幾年,就索性寵著她高興,該肆意就肆意,該痛快就痛快。若將來進了……」猛地意識到失言,他遂改口道:「爺是說,將來元朝找了婆家,自是要顧忌許多。所以她做女兒家無拘無束的日子就那麼幾年,寵著便是。」

蘇傾卻沒錯過他之前話裡的含義。立刻警醒起來,睡意也剎那全消。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他,語氣鄭重道:「我突然又想起一個人的故事,他的名字叫鰲拜。」

這一年秋獵歸來後,宋毅卻害了病,大夫診斷是風熱。開始眾人只當風邪入體並未當做多大病症,連宋毅都笑著道,他身體素來健壯的很,吃過幾副藥便會好了。

可誰也沒料到的是,他這一病卻遲遲不見好,兩日過去竟開始高燒不退,整個人也開始迷迷糊糊,臥在榻上昏昏沉沉,有時候半夜時候還開始胡言亂語。

整個護國公府的人都嚇壞了,老太太拄著柺杖親自來看過三回後,每日里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派林管家去後罩樓看看情況,甚至還修書一封令人速傳去蘇州府,讓那宋軒提早來京。

宮裡頭的太后跟聖上也派人來詢問。

各方勢力聞風也有些坐不住了,有派府裡管家來的,有親自來的,欲探究一二。卻被蘇傾讓人擋在了後罩樓外。

一日還成,兩日大概也能按捺的住,可一直待第五日了,各種小道訊息瘋傳,哪個還坐得住?雖說護國公府裡透出的信說國舅爺身體見好,可沒見著人,誰又會信?

每日一下了朝,他們就打著探望的名義蜂擁至護國公府裡,都想要探個明白,若能親眼瞧見最好。可那後罩樓卻如銅牆鐵壁般,被一干府兵把持的密不透風,別說人了,蒼蠅都飛不進去。

大管家福祿倒出來好生的勸,只道是奉主子的令,得讓大人靜養,暫不見客。

便有那口風犀利的,道是老太太如今也病倒了,府上二爺尚未歸,如今奉命可是奉誰的命,二奶奶的不成?

此話一齣,便透出幾分對峙的意思了。

田氏自不可能出來對峙。蘇傾就戴了帷帽出來,立於院中,一字一句甚是清晰道:「自是奉我的命。國舅爺病中需要靜養,因而方下此令,不覺有何不妥。若諸位覺得我這是霸道不講理,大可待國舅爺病癒後,向他陳訴此情,那我自無話可說。」

對於蘇傾,這場諸位哪個還沒聽說過,共有的認知就是她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也不知使了什麼迷魂術,迷得那國舅爺要死要活的。

原先只當是個家雀,卻沒料會她正面出來槓,如此一來,他們倒不好再緊逼。

畢竟國舅爺只是病了,不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