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金屋藏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從她口中明確聽到,她真心實意盼他好,甚至隱約還有依賴意味的話。

如何能不喜形於色?他低頭與她額頭相抵,無比暢快的笑道:「放心,爺定能長命百歲。」

翌日宋毅上朝前,對福祿附耳囑咐一番。

元朝清早起來,見著福祿竟沒隨她爹上朝,反倒笑眯眯的在院裡候著,便恨恨瞪他一眼,氣哄哄道:「是我爹讓你看著我是吧?」

福祿忙擺手:「哪有的事?是奴才自個想跟著小主子。」

元朝鼻間重重哼了聲,扭頭去了蘇傾屋子。

「娘,給我些銀錢罷。」

蘇傾正在低頭整理東西,聞言就抬頭看她一眼:「你要銀錢做什麼。」

元朝揚頭,理直氣壯:「去廣和樓聽戲!」

「不行!」蘇傾臉色一變,放下手裡東西,幾步走到她跟前,勸阻道:「元朝你聽話,廣和樓這般地方,不是姑娘家該踏足的。要聽戲,娘讓人找戲班子進府,單獨給你唱好不好?」

「不好不好!原來娘跟爹都是一樣的,都以為女兒家不如男兒,都以為男兒能做的女兒家不能做!明明娘之前不是這樣的,娘你以前你說過你是最喜歡花木蘭的!」

望著元朝焦急跺腳又失望的模樣,蘇傾喉間突然堵塞了瞬。她強壓下那股酸澀,緩了聲勸:「娘不是非要攔你,只是戲院裡太亂,你便是去茶樓去聽……」

話未說完,元朝已捂著耳朵跑了出去。

屋裡的爭吵隱約傳到外間。福祿就對著主事婆子小聲叮囑幾句。

主事婆子就進了屋,小心說道:「夫人,大人說小主子去廣和樓也不礙事,她願去就讓她去便是,反正他會福管家提前清了場子,斷不會有不三不四的人在裡頭。讓您放心就是。」

蘇傾撫著剛翻找出來的針線,垂眸看著,半晌方問:「京城裡繡活最好的繡娘是哪個?」

元朝氣哄哄出了殿後,去院裡尋了個硬石塊藏了袖中,而後轉身去了殿裡最偏僻一角,趁人不備,恨恨敲下了牆面上的一塊金箔。

手裡拿了金箔,總算覺得氣順了些。

去院裡讓人牽了小馬駒來,她騎上後就去前面殿尋晗哥。兩人就騎了馬出了府,直往廣和樓的方向而去。

福祿及府兵護在兩側。

元朝是有些詫異的,這福祿竟然沒攔著她出府?

到了廣和樓門外,元朝踩蹬下馬,然後一甩馬鞭,頭也不回的進那樓裡。瞧那利索勁,當真是與他們爺一樣一樣的。

進了殿,待見了裡頭空蕩蕩的被清了場,可想而知,她是何等的憤怒。

坐在最前排,元朝點了出《花木蘭》,臺上戲子咿咿呀呀的唱,臺下的她就將那些蒐羅來的銀塊金箔扳指釵子等物,一股腦的直往臺上扔。直砸的那戲子腳面都疼。

一曲唱完,她又扔了一錠銀子過去,霸氣喊道:「再來一曲!」

下朝之後,宋毅來到慈寧宮,與宋太后閒話家常。

提起往昔,說到如今,又聊起明朝,幾多感慨,幾番悵惘,又有幾些懷念。

臨去前,宋毅有意無意的嘆道:「昨個還說起來,這時間過得快,轉眼間元朝就是大姑娘了。再過些年便要相看人家,雖說女大不中留,可若讓她外嫁,還當真捨不得。」

聖上從御書房過來的時候,宋太后就將這番話說與他聽,末了,又看著聖上的臉色遲疑道:「我怎麼聽著,你舅父他,似乎是有要親上加親的意思?」

聖上放置膝上的手驟然縮緊。許久都未說話。

「若是不論元朝的性子,親上加親也不錯。」宋太后道:「起碼將來……朝堂上總歸是,穩當的。」

聖上抬眸,看向宋太后:「母后,再過兩年,朕便十五歲了。」過了十五歲,便意味著,可以大婚,可以親政。

「元朝表妹今年不過七歲。」聖上目光漸冷:「依舅父對她的疼寵程度,少說要留她十年。十年後,朕二十又三。」

宋太后手裡的玉如意掉在地上,碎了兩截。

近幾日,蘇傾總覺得宋毅似人逢喜事精神爽般,眉眼帶笑,走路帶風。又一副神秘模樣,半遮半掩的給蘇傾模糊的露個口風,道是有他在,元朝此生定能富貴無雙。

聽他提到元朝,蘇傾忍不住就要細問,他卻又不肯吐露了,只笑笑說不幾日她便會知道。

過了沒幾日,宋太后跟聖上突然來了她這樓裡。

宋毅彷彿早有預料般,不僅提早一日讓那膳房備上了上好食材,還逮著了元朝不令她出門。他自個換上了身華貴非凡的錦衣捯飭的煥然一新不說,竟還讓人備了綾羅錦裙珠寶首飾,非讓她跟元朝穿戴,連她的頭髮都要弄成反覆的髮髻。

這般鄭重的裝扮,連她都不適應了,更何況是不願受拘束的元朝。蘇傾瞧她,打扮的就跟個胖仙童似的,杵那揪揪這扯扯那,滿臉的不高興。

這是太后跟聖上首次在這後罩樓裡用膳。隆重非凡,卻也和樂融融。

飯後,也吃著小點閒話家常,倒也看不出旁的來。

蘇傾也只當是他們走親戚來了,並沒太多放在心上,心道宋毅之所以這般重視,大概是因著他們頭一次過來的緣故罷。

便就這般放寬心的作陪著。一直到話題聊到元朝的身上。

聖上看著元朝,笑道:「表妹可還記得當年你非要做朕腿上,直將朕坐的腿麻,卻也不肯起身?」

元朝瞪大了眼:「才沒有!」

眾人大笑。

笑過之後,聖上卻看向蘇傾的方向,笑著說道:「表妹天真活潑,玉雪可愛,朕當真喜歡。」

蘇傾剛開始只覺得這話說的怪,卻未往旁處多想,也只是笑笑,道了句:「聖上過譽了。大概您是她表兄,這方覺得她這調皮是可愛,實則她讓人頭疼的很。」

宋太后接過話茬來:「表兄妹自是情分好。有這份血親在,將來也能處的來。」

蘇傾越聽越不對,忍不住往宋毅的方向望去。

宋毅的目光卻始終在聖上那,但笑不語。

聖上看了這殿,又看向元朝,端坐了身體,甚是鄭重道:「朕若得表妹,當金屋藏之。」

宋太后跟聖上離開後,蘇傾幾乎是虛著雙腿由人攙著進了裡屋。

等宋毅回來,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死盯著他:「這是你的主意?」

宋毅之前就察覺到她神色不對,尤其是聖上點明瞭來意後,更是瞬間面如土色。他不知緣由,當著聖上面也不好問,好歹結束了談話將人送走後,就急著匆匆回來一探究竟。

「是爺的主張。」宋毅道,又忙澄清:「不過他說要建金屋之事,可不是爺的提點,是聖上真心實意的要待元朝如此。」

說到這,他忍不住笑道:「這點聖上倒是隨了爺了。」當時聖上提到金屋,他當即心下大喜,代入他跟蘇傾,便聯想到日後元朝定能得聖上一心寵愛。

卻不料,他此言一齣,蘇傾猛地驚顫了身子,而後顫著手抓起手邊能抓到的玉枕、香爐等物,瘋了似的一股腦的衝他就扔過去。

「誰要他的金屋!」蘇傾流淚咬牙:「他是那負心漢武,我元朝卻不是那痴情阿嬌!」

宋毅猝不及防她這番突然發作,冷不丁被飛來的燭臺給擦著了額角,磕了好大塊淤青。

見她扔完了手邊能扔的,還不依不饒的要伸手去撕那床帳,驚得他忙幾步上前捉了她手,果不其然見她指腹被扯出來的絲線給劃傷了去,汩汩流著血,不免又氣又心疼。

「你瘋了不是?不過頑笑的一句話罷了,值當你這般大的反應。」宋毅抓著她的手要包紮,氣怒:「況且哪個道就要學那漢武負心了?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不相干的。難道爺可就負了你?」

「元朝不嫁他。」蘇傾淚未乾,卻一字一句道:「管他是不是那漢武,管他負不負心,元朝皆嫁不得他。」

宋毅難以理解,遂板正了她的身體,問:「那是元朝通天的富貴,將來必於史書上留下一筆的,你為何說不能嫁。」

蘇傾深吸口氣緩和了下情緒,然後抬眸直望進他的眼底:「旁的原因我且不提了。單說一點,他是元朝的親表兄,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表親,僅這一點,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