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橫生怒

蘇傾到市肆的時候,就遠遠的見著一裹著猩紅色斗篷的女子在她攤位前候著,似乎是被風掃的冷了,不時地重重的跺跺腳。

見著蘇傾過來,那女子眼尾一挑,嬌媚的臉龐露出抹笑來:「這麼冷的天兒,我還當你不會出來了。」

蘇傾支好攤子,擺上筆墨,聞言便道:「左右無事。你今日還要寫家書?」

那女子點了點頭。又低頭往手上呼了口氣熱氣,左手輕輕在右手腕上揉了揉。

蘇傾鋪了紙,研好墨後,按她口述內容提筆慢慢寫來。

女子望著筆下那字法端勁的筆勢,不由目光上移,落上了那張清正端靜的面上。怕哪個也沒料到,她們二人竟還有再見面的時候。

她不是旁人,正是當年蘇州總督府裡的姨娘,月娥。

去年這個時候,恰逢她有急事欲尋人代寫封書信,奈何那些讀書人皆自詡清高,不願做她這風塵女子的生意。萬般無奈下,只能來市肆這塊碰碰運氣,沒成想竟遇上了蘇傾。

雙方一見面,皆是一驚。

月娥從不以為孤身女子能在這世道安生的活下來,還當蘇傾或許早就化作了一縷幽魂。而蘇傾也以為那月娥當日已命喪亂軍之中,卻不曾想竟還有再見面的時候。

昔日月娥北上,蘇傾南下。

之後二人竟翻掉過來,蘇傾於北,月娥於南。

而今時今日,二人竟於京城再次相見,可見命運是何其荒誕。

蘇傾將信晾乾後,遞交給她。

月娥接過信仔細摺好放於袖中,卻也不急著走,挨在蘇傾身旁,照舊扯上幾句閒話:「這轉眼又是一年,真快啊。哪怕日子難熬,卻也怕它走的太快,因為咱女子的年華當真是經不起蹉跎。」

她轉過頭看向蘇傾,簡單的鴉青色的斗篷裹身,觀其周身皆是素淨,不帶任何亮麗的色彩。不與人說話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眉睫低垂,兀自沉默,猶如入定一般,明明人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了千里之外,總讓人覺得其身上沒有煙火之氣。

月娥這般看會,忍不住道:「你為何不蓄髮?難道佛家說那是煩惱絲,你去了發,就真的了無牽掛無憂無愁了?」

蘇傾微抬了眼對上她那好奇的目光。然後抬了手,指指她右腕:「天冷,再待下去,你這舊疾怕又要復發。」

不提還好,一提這茬,月娥就覺得她右腕開始隱隱作痛。

她瞪了蘇傾一眼,諷了聲:「也虧得那眼高於頂的宋大人,竟能忍了你這等模樣。」

說罷,擰了腰身揚長而去。

直待月娥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拐角處,蘇傾方收回了目光。

自打一年前兩人偶然相遇後,月娥每月裡總有兩三回來她這,或讓她代寫書信,或者就引著個由頭單純來說三兩句閒話。兩人雖說談不上故人,倒也勉強算上舊相識,一來二去,漸漸的便熟稔了幾分。

也就那時蘇傾方知道,原來當初她之所以能死裡逃生,全因戴罪立功的緣故。當日九殿下兵敗逃匿,朝廷的軍隊四處搜尋不到,也就在這檔口,她瞅準時機逃了出來,及時向朝廷軍隊揭發了其藏身之地。

宋毅倒是饒了她的命,只令人廢了她的右手,然後扔她在了大街上,任其自生自滅。

可她猶如蒲草一般,硬是掙扎的活了下來。

「您這兒是怎麼算價的?」

攤前人問價的聲音讓蘇傾拉回了思緒。

「三文。」她道。

護國公府正殿裡,硝煙瀰漫。

老太太盯著他們兄弟倆,滿臉慍色。

「打量著我隔得遠些不知道呢,都想瞞著我是不是?過繼這麼大的事,你們兄弟倆就這麼定啦?」老太太抬了柺杖重重觸地:「我還沒死呢!」

見老太太動怒,宋軒忙連連作揖:「老太太快別說這樣的話了。皆是兒子的錯,未提前支會您老人家聲,您要打要罵都使得,萬求別再生氣動怒,仔細別氣壞了身子。」

饒是他話說的再好聽,老太太也不為所動,只撩了眼皮冷掃他一眼,而後指向門外:「你出去!」

宋軒為難的看了眼旁邊的大哥。

宋毅以目示意他且先出去。」

宋軒嘆氣一聲,愁眉苦臉的出了門。

待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老太太陡然看向宋毅,目光如電:「你是宋家的嫡長子,不娶妻不生子,卻要過繼兄弟的兒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糊塗!」

宋毅沒有解釋,任她斥罵。

這模樣無疑就是鐵了心了。

老太太見此,心下涼了半截,不免又氣又恨:「我倒是不知那女子用了何種手段,偏令你對她這般惟命是從!這些年來那吃穿用度,你哪樣不是撿好的往那後罩樓裡送?你這掏心扒肝的,不娶妻生子只一心守著她人,還任她放肆,也任那些外人暗下嘲笑咱護國公府沒規沒矩!可做了這些,又如何?」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也不怕不給他臉面,當面就戳穿他素日拼力維護的假象:「她領情嗎?是吃過你的還是用過你的?你當旁人都真看不出來,你這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宋毅的臉色駭沉了瞬間。

片刻後,他斂眸錯開話題道:「老太太,二弟的子嗣也是宋家血脈,都是一樣的。」

老太太猛吸口氣,使勁錘了錘胸口。

好半晌,她緩過氣來,盯著他,搖了頭不可思議的反問:「你說這話是為了欺我還是自欺?自古以來因過繼之事,鬧得兄弟鬩牆的笑話還少嗎?毅兒,你若不能生倒也罷了,過繼就過繼了,彼此也都心安。可問題是,若日後你又有了子嗣,那這世子之位你當給誰?」

說到這,老太太忍不住冷笑:「且不說她日後能不能再生養,就單說這世事無常,將來的事哪個也說不準,你就能確保日後不會為旁的女子改變初衷?」

宋毅一言不發的立在那,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來。

「你要如何待她,我日後皆不會反對。」半晌,老太太慢聲道:「但是,兒子你必須要有,哪怕記到她名下都可。你是宋家的家主,你若斷子絕孫,別說宋家的人不會答應,那些仰仗你的朝臣們,怕也不會答應。」

蘇傾回來的時候,剛一進殿就聞到濃烈的酒氣。

再往殿內大概一掃,就見到廳上之人背對而坐,兀自斟酒喝著。旁邊還擱了一空酒罈。

跟了他這些年,她對他大概也能瞭解幾分,在他心情大好或情緒不好的時候,總會獨自喝點酒。

「蘇傾,你過來。」

蘇傾的腳步微頓了下,然後將手裡東西放置一旁,來到他身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側過臉,帶著酒氣問她:「蘇傾,爺待你可好?」

蘇傾避開他的目光,緩聲回道:「不可否認,大人待我極好。」

「極好。」他語意不明的低聲重複了這兩字,而後正過臉重新倒了杯酒,仰脖飲盡。

「是極好。」摩挲著杯身紋理,他未看向她,只低低笑道:「好到讓你兩年來不肯吃我一粒粟米,不肯用我半寸錦帛。」

蘇傾微怔後,將臉側過一旁。

宋毅擱了酒杯,轉身捧過她的臉逼她與他正面相對,目光灼燙:「蘇傾,難道爺就捂不熱你了嗎?」

「大人你醉了。」蘇傾皺眉,抬手去掰他的手,可他箍在她臉上的手掌猶如鐵鉗,任她如何拉扯也紋絲不動。

他卻突然俯身與她額頭相抵,語氣強硬隱約帶著逼迫:「回答爺!能不能焐熱?」

蘇傾就止了動作,緩緩垂了手。短暫的沉默後,她低聲道:「大人,我從來都是這樣的。你若想期許別的,怕是要令你失望了。」

「失望……」他低聲喃喃,而後咬牙笑著:「爺不能期許別的?憑什麼?你莫不是鐵石心腸罷!任爺如何做你皆不為所動,就這麼這不冷不熱的耗著爺,莫不是就想這般與爺過一輩子?」

他的質問聲不大,可話中的不滿卻幾欲衝破穹蓋。

蘇傾知道,近兩年的時間,他的不滿怕早已積蓄到頂峰,能忍到今日才發作,怕也是忍到了極致。

「大人接我入府那時,不早就知我何種模樣?」蘇傾輕聲道:「當日大人是接受的。」

這話清晰入耳,當真是振聾發聵,轟的他清醒都難;卻又字字誅心,猶如穿心毒箭,瞬間扎的他血肉模糊。

是啊,當日他能接受,為何如今卻諸多不滿與怨言?

為何?他想切齒冷笑,卻不是是笑人,還是笑己。

大抵一切皆因人慾壑之難填罷。當日強求她伴於左右,他便有七分知足。可如今,這七分一再退卻,至今時今日,卻只剩不過寥寥一二分罷了。剩下的□□分,他竟不知饜足的想要竊取她的心甘情願!

「大人。」蘇傾提醒:「昔日約法三章中,你所提到的條件,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的。」

宋毅猛吸口氣,坐直了身體,然後將她推開。卻又一把拉開自己的衣服,抓過她的手硬貼上那滾燙的軀膛:「蘇傾,爺還就真不信,人的感情是一紙合約能束縛住的。爺不信你感受不到,也不信你能絲毫不為所動!」

蘇傾擰眉抽手,宋毅卻強硬的攥住,不肯令她退讓。

掙不過他,她索性就停了掙扎,將臉撇過一旁,看向遠處朦朧的窗燈。

窗燈焰已昏,氤氳著殿內的兩人,一醉一怔。

宋毅這般看著她,慢慢鬆開了手。

他又開始喝著酒,她則遠眺著窗燈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猛吸一口氣,側頭看向她:「若是……」

剛起了兩字,他突然止住,卻是拿目光緊緊盯著她,不錯過她面部絲毫表情。

半會,方沉聲開口:「爺是打個比方。若是爺有了兒子……你待如何?」

蘇傾猛地看向他。

宋毅牢牢與她對視。

只一個片刻,蘇傾便出口問:「大人可記得約法三章?」

「自是記得。」宋毅目光不離寸毫:「可你的條件只是爺娶妻納妾,便放你離開。條件中,可並未提生子。」

蘇傾腦門翁了聲。當時她竟沒提嗎?

「不對,我提了。」

「不,你沒有。」

宋毅斬釘截鐵的否定,又緩聲道:「爺再卑鄙,也不會於此事上欺詐於你。你不妨再仔細回憶一下。」

蘇傾心亂了一瞬。只一瞬就迅速平復下來。

她坐直身體,冷靜的與他平視,目光中的剛毅不容置疑。

「大人,你何不……」

「蘇傾!」宋毅卻突然打斷她,目光暗含警告:「莫忘了你我約法三章,你若要單方面毀約,爺斷不會應允!」

蘇傾就止了聲。

在室內短暫的沉滯之後,蘇傾慢慢撫案起身,微垂眸看著他,目光一片平和寧靜:「那大人隨意罷。便是日後大人娶妻納妾,也不必再顧忌些什麼,往日那約法三章,也皆一併作廢了罷。最後,就祝大人能子孫滿堂,妻妾和睦。」

語罷,就轉身去收拾了之前擱在一旁的筆墨等物,進了內屋。

宋毅不覺歡喜,反倒只覺心驚肉跳,頓時酒醒了大半。

他抹了把臉,然後迅速起身,幾個大步來到裡屋,見她正側對著在一旁桌案上放置東西,這方稍稍安了心。

腳步放輕的走過去,他從身後攬過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低嘆:「爺吃酒醉了,之前那些,且都當爺胡說的罷。」

年前時候,田氏提前發動了,當日就生了,是個小子。大概因是早產,小兒弱弱小小的,哭聲跟小貓似的,瞧著就可憐。

孩子剛一落地,田氏尚未來得及看上一眼,就被宋毅派人給將孩子抱到了後罩樓裡。

田氏心裡又酸又怨,說不出的憋屈,不敢發火,只能暗自垂淚。偏老太太由因過繼的事遷怒於她,從她發動至現在,竟是都未曾過來瞧過她一眼。

宋軒隔著屏風關切問:「可是身子疼痛?」

田氏哽咽:「並非。只是想到孩子早早的被抱去了,難免傷懷。」

宋軒安慰她:「安心便是,那些乳母也都隨著一道過去,定能好生養著哥兒。大哥也說了,早早的抱去他也好多親近親近,等開春了,再選個良道吉日去蘇州,開祠堂,正式將哥兒給過繼到大房門下。」

田氏哭聲一滯,問了聲:「那可有說是幾月?」

宋軒道:「少說得四五月罷,畢竟哥兒還小,受不得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