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不由皺眉,這般久。
乳母抱著孩子忐忑的站在蘇傾跟前。她使勁垂著眼盯著自個的眼尖,眼神不敢亂瞥分毫,內心實為惶恐不安。
素日里她著實聽多了旁人私下議論,這後罩樓裡的神秘女人是如何歹毒如何兇殘,又是如何心如蛇蠍貌若妖魔,所以乍然讓她來面對這麼個人物,焉能不慌不怕?
蘇傾沒有想到,他竟是要過繼二房的兒子。
她兀自失神了會,然後抬眸對乳母道:「你將孩子抱走吧,莫在杵在我這。也且告訴大人,隨他給誰養,我是不會養這孩子的。」
「你這說的是何話。」輕斥聲打外間傳來。這時門簾一掀,宋毅彎身進來,瞧這室內氣氛,就示意那乳母帶孩子出去。
那乳母如臨大赦。
脫了朝服擱置在楎木架上,然後他來到床榻沿坐下,順手攬過她的肩,頗有些語重心長道:「你莫怕養不熟。這般大小的孩子,你將他從小給養大,那就跟親孃是一樣的。」
蘇傾沒有出口反駁他,因為她知道他下定決心的事,是不容她拒絕的。只能期日後他見了她的堅決之意,便也就能死了這心。
宋毅也在期日後她能放下芥蒂,安心養大這孩子。
宣化三年四月。
杏花微雨,山青花燃,春風十里柔情。
原定的四月中旬下蘇州開祠堂,卻因突如其來的一事,就且擱置了。
魏期,找到了。
然而追殺的人卻不敢妄自動手,將訊息火速傳往了京城。福祿得了信後,也左右思量不敢妄下判斷,便硬著頭皮回稟了大人。
原來那魏期竟然出家為僧,還被得道高僧淨安禪師收做了關門弟子。他們追殺的時候恰逢那魏期正隨著淨安禪師雲遊,那淨安禪師那般仙風道骨的高僧往前頭一站,哪個還敢痛下這殺手?
誰人不怕手上沾了大孽,死後得不到超生?
宋毅攥著信件,在那個僧字上盯視良久。
「押他們入京。」他道,「爺信佛,不殺僧。」
蘇傾歸來的時候,殿內站了好些個下人,皆是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主事婆子垂低著腦袋過來,嚥了咽津沫,支支吾吾:「夫人,今個奴婢糊塗,讓個新來的小奴婢去打掃了您的房間……哪料她粗手粗腳的,竟是,竟是不小心將燭火給打翻了去……」
未等說完,蘇傾似想到什麼,臉色一變,抬腳就往屋內而去。
屋內,本是放置木櫃子的地方,只餘一片焦黑。
她放置那裡的幾套僧衣,佛珠,經書,都一概給燒沒了去。
主事婆子擰著那小丫頭的耳朵進了屋,令她跪下請罪:「夫人,都是這小丫頭的錯,笨手笨腳的,犯了這等大錯!夫人您看,是打是賣,皆交由您處置。」
那小丫頭捂臉哭起來,連聲道是她不好。
主事婆子邊打邊罵:「哭什麼哭,你犯了天大的錯,還有臉來哭?不打死都是輕的!」
小丫頭捂著嘴抽抽噎噎,哭的喘不上氣來。
蘇傾閉了眼,在一片灰燼中孤立了許久。
「別打了。」她睜了眼,卻未看她們,只道:「都出去罷,也不必罰她。」
主事婆子閉了嘴,用力扯了那丫頭胳膊,揪了她出去。
主事婆子她們出去的時候,恰見那乳母抱著孩子要進來,便忙打了眼色,讓她先別過去。
乳母抱著孩子往上託了託,便笑應了。目光卻不著痕跡的在主事婆子跟那丫頭兩人面上掃過,心下輕嗤,怕是這頓罰又是躲過了。
不免就生了幾分暗嘲來。來前還當那位真是個手段強硬的主,可來這幾個月她算是看清了,那就是個心性跟泥巴似的軟脾性的,下人們犯了錯皆是不打不罵不罰,這主子當成這樣,還真是令人開了眼界。
這般幾番掂量,那乳母便抱著孩子,轉身去了隔壁廂房。
五日後,魏期以及淨安禪師被偷偷給押往了京城。
剛一進京,就被宋毅派出去的人,請到了京郊一處私設的水牢裡。
宋毅在牢房外,隔著狹窄的牢窗望向裡面,但見水牢裡二人皆是面不改色,猶置身佛堂廟宇,垂眸低念佛經。
他的目光著重在一人身上幾番打量。
面容清矍,身姿英挺,氣質高潔,神態端靜。一身袈裟披身,彷彿紅塵萬物皆置身事外,猶如那嶺上青松,猶如那化外之人。
原來,如此。
今夜床笫之間,蘇傾明顯感到他的動作粗暴了幾分,就連唇瓣都被他生生嘬的疼痛。
她難受的要閃躲,卻又無法撼動他分毫,彷彿被他人釘死般緊箍身下,尋不得任何躲避的間隙,只能由他強勢的動作,猖獗的放縱。
事後,蘇傾無力的喘息,饒是他已從她身上退出,還是依舊覺得身體有些不適。
宋毅撐起身,膀上背上皆是汗溼淋漓。下了床榻就兀自去屏風後擦洗,待收拾妥當重新回來,見到的就是榻上人倦著面容,疲憊入睡的模樣。
他站在榻前這般看她許久。
胸膛裡,時而是烈火燃燒,時而是堅冰矗起。
清早起來的時候,蘇傾卻見她枕邊的人竟扔在,還當是她自個起早了,可不經意往窗屜外一看,原來竟已是日上三竿。
穿戴洗漱完畢後,宋毅令那乳母抱孩子上前。
蘇傾只當未見,收拾了東西,提上後就頭也不回的出了殿門。
宋毅看著她,一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她不僅帶上了筆墨紙硯,也將她那身唯一的僧衣也一併給收拾了,隨身帶著。
早膳琳琅滿目。宋毅動了兩筷子,就摔了去,面無表情的起身而出。
下人們面面相覷,皆不敢言。
今個蘇傾提筆書寫時,總覺得乏力。
月娥觀她面色,忍不住問:「怎麼瞧你近來似清減了許多?且看你今日神色發虛面色泛白,該不會是害病了吧?」
蘇傾覺得胸悶,皺了眉,便將筆且擱下,兀自深呼吸緩了會。
「應該沒多大事。」她道。大概覺得是昨夜那人折騰太過的緣故。
月娥打量她一會,照舊諷上兩句:「不是我說,女兒家的何必那般要強?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成天見的出來風吹日曬的。現在還年輕,你可不是不怕,可待到歲數大了時,到時候累的一身毛病,那可真就有你受的。」
蘇傾緩了會,就提筆又要寫來。不成想剛握了筆,陡然一陣眩暈而來,差點讓她撲倒於地。
「哎喲!」月娥被她唬了一跳,忙跳遠了些,慌張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府兵道:「都看見了哈,我可沒怎麼著她,是她自個不舒服的!」
一府兵上前問:「夫人,要不還是先回府吧?」
蘇傾的確覺得不適。也不再逞強,收拾東西便要離去。
那些府兵便趕忙去旁處趕馬車來。
月娥見此,不免酸溜溜嘀咕聲:「從前還當那人是薄情的,沒成想倒是個長情的。」
蘇傾收拾著東西,充耳不聞。
「你命好。」月娥哼了聲,陰陽怪調了聲:「瞧瞧,現今就護的跟眼珠子似的,真不知將來你若給生了子嗣,他是不是就要將你給捧上天去?」
語罷,不是滋味的瞪那蘇傾一眼,就甩了帕子擰身而去。
蘇傾收拾東西起身,剛要往馬車的方向走,卻陡然剎住了腳。她腦中迅速過了一番,臉色隨即變幻不定,而後腦門猶如被人錘了一記重擊,轟的一聲巨響。
那趕車的府兵過來後不見了人影,忙問另外府兵,她人去哪兒了?
「夫人說有事要辦。」
「其他人可都跟去?」
「自是跟去。」
那趕車府兵稍安,道:「上來吧,一道過去,看看能不能追上。」
宋毅今日本要去衙署,可始終心煩意亂,尤其是剛出門不久就遇上那衛尚書,交談間似無意間提起這過繼一事,當即讓他心情愈發沉鬱。
也沒了辦公的心情。他索性又打道回府,今個且休沐一日算了。
回府之後,他也沒往正殿去,而是徑直往後罩樓裡的側廂房而去。想著自打那孩子被抱養過來,他因諸事繁忙也一直未仔細瞧過,雖說不是親生,可到底也有血脈連著,且這孩子日後也是要喚他爹,怎麼著他也應多上幾分心。
可一想到這孩子,他難免就想到她對他諸事接不關心的冷漠態度,心下便又開始翻騰起來。
強自壓下這諸多情緒,他定了定神,抬腳進了廂房。
廂房廳內空無一人。
福祿見了,就要開口叫人,卻被宋毅給抬手止住。
廂房裡屋隱約聽到人聲。
宋毅抬手令福祿站在原地,他默不作聲的靠近了些,隔著房門,終於聽清了裡面人的說話聲。
「這才是你娘。」
「哥兒長大後千萬要孝敬你親孃,當然也別忘了你奶嬤嬤。」
「再瞧一眼,這才是哥兒的親孃。」
「莫記錯了,那軟骨頭可不是你娘哩……」
砰的聲巨響,房門應聲而倒。
房裡的乳母慌張回頭瞧看,但見那門外杵著那男人,面目陰沉猶如黑煞神般,不是大人是哪個?
乳母一慌,手裡的畫像驀的落地。
宋毅冷眼掃過,畫像之人,赫然就是二房主母,田氏。
田氏在房裡抱著孩子沒敢出來。她的這間廳堂裡還橫躺著血肉模糊的人,貌似被人給劈了一刀,血光淋淋,在那躺著也沒聲,不知是死是活。
一刻鐘前她那大伯就讓人將她那孩兒給送了回來,一同回來的除了那幾個完好無損的乳母,再就剩地上那個死活不明的血人了。
平日裡時有聽人提起她這大伯何等殺伐果決,手段狠辣,她皆當是笑談入耳便罷,如今親眼所見,只覺驚耳駭目,骨寒毛豎。
宋毅修書一封令人帶去江南總督府。
過繼一事,就此作罷。
主事婆子小心翼翼的挪到他們大人身前幾步處,縮著肩囁嚅道:「大人,近兩日來,奴婢觀察著,總覺得夫人似有些……不妥。」
宋毅提了劍正要出殿去京郊,聞此,倏地停步,握劍看她:「如何不妥?」
主事婆子斟酌著道:「自打前幾日起,奴婢就覺得夫人面色懨懨,時有倦怠。若哪日夫人回來早了,奴婢在旁伺候著,也能發現夫人似乎胸悶不適,時常捶胸順氣……」
宋毅皺了眉,面色有些難看。
主事婆子嚥下津沫,接著道:「尤其是昨個。有小丫頭因幫忙給炸了豆油,身上發上難免就沾了些味。可散了一日了,大概這味也就消個多半。可夫人回來之後,竟老遠的就能聞出這丫頭身上的豆油味來,還說是聞不得這味,讓她有些胸悶不適。」
宋毅覺得這話裡有話,沒太反應過來,主事婆子遂又道:「奴婢瞧著夫人應不是胸悶,大概是胃裡泛了噁心。」微頓了下,又遲疑道:「夫人的小日子也推遲了七日有餘……因之前也有過不準的時候,奴婢們也沒往那處多想,可如今這種種跡象……」
這次不用點明,他便聽明白了。
頭皮當即麻了下。彷彿有某物在腦中炸開,那一瞬間令他耳鳴眼花。
手裡的劍不重,他卻感覺有些握不住,使勁咬了咬牙方勉強定了神,問:「夫人呢?」
那主事婆子只當未聽到那其中的走了調的顫音,只悶頭道:「這會應還在市肆。」
宋毅猛吸口。抬手狠抹把臉,抬腳風馳電掣的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