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屋簷下

在大堂和儀門之間的甬道上,有一座高約五米的石亭。造型古樸的石亭中,一隻形似石龜的贔屓成負重著地形態而臥。頭微翹,嘴略張,尾下垂,栩栩如生,背上中間有榫穴,用以安裝石碑。

石碑上鐫刻十六字《官箴》——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原來此石碑正是戒石碑,與蘇州府衙門裡的如出一轍。

此刻督府的戒石碑下哭聲不絕,有戚有哀亦有悲。

蘇傾無助的倒伏在石亭的贔屓上,捂著臉哭的不能自己。此時此刻她便如同失了庇護的雛鳥,沒有任何反抗的籌碼,只能任背後的人將她折成任何屈辱的姿勢,肆意把玩。亦如宋毅說的要折了她的風骨,她僅存的所有自尊,自信,自傲,自愛……她所有的風骨,於這一刻,於這光天化日的折辱中,近乎蕩然無存。

「誰給你的膽子敢直呼爺的名諱!」

「誰又給你的膽子敢背叛爺?」

「還妄想做宋家大小姐的陪嫁丫頭?」

「呵,你配嗎?」

伴隨著愈發劇烈的動作,是身後男人一聲冷過一聲,一聲寒過一聲的質問。句句敲擊骨髓,字字鞭笞靈魂。身體的磋磨她尚可以忍受,可精神的折辱卻令她哀毀骨立。

如果宋毅的目的是強行抹了她自尊,折斷她風骨,蘇傾想,他的目的就快達到了。

宋毅還在冷笑:「捂臉作甚?」說著便毫不留情的掰開她死命捂臉的雙手,反剪於身後:「爺既要你認清現狀,那你便休想自欺欺人。便是哭,也給爺睜開眼,清醒的哭!」沉厲的說完,令一手便拉過她肩背,略一用力逼她向後半仰了身子。

蘇傾便只能隔著淚幕,直面屬於她的修羅場。

縱是他們隔得遠,縱是他們垂首躬身,縱是他們背對而立,縱是他們之間沒有絲毫交流,沒有接頭接耳,沒有竊竊私語,沒有指指點點……可蘇傾知道,在宋毅在光天化日的室外天地撕裂她衣裳的那刻起,她整個人便已被牢牢釘上了恥辱柱,就算他們既瞎且聾,也能從這修羅場的染血柱上,看見她的羞恥,聽見她的狼狽。

蘇傾心底的防線開始層層崩塌。

但她卻沒有尖叫,沒有怒罵,只是一味的哭著,哭的肝腸寸斷,哭的日月同悲。

她不罵了,她不喊了,她也不……抵抗了。

從來到這個封建社會,從來沒有哪一刻,哪一時,如同此刻,如同此時般,令她無比清晰的認識到,她所處的地方是敲骨吸髓的吃人社會。

是她的錯,她怎麼敢妄想在這等級分明的封建社會里,鐵骨錚錚的掙出個勢均力敵來?她不過是個連侍妾都算不上的洩慾工具,有什麼籌碼跟權力在握的特權階級對抗?

別說對抗,於他們而言,哪怕有絲毫丁點諸如此類的想法,都是十惡不赦。因為她的階級不允許,她的性別不允許。

出身卑賤的女子,生在這個社會就是場災難。

連受後世人景仰的大文豪蘇軾,都貴畜賤人拿小妾來換馬,她還敢妄想什麼呢?

只要還在這個社會一日,只要還在總督府衙一日,只要她還是奴籍身份一日……她便是卑賤之人。

不,應該算不上人,是個連個貴點畜生都比不過的物件。

哀哀的哭聲令宋毅有些心煩意亂。

他以為她那般執拗固執的人,怕是不易就此屈服,少不得會破口大罵,或會拼死反抗一番……卻沒想到,他似乎是失算了。

她只這般哭著,既悲且憐,彷彿哭盡半生蒼涼。

她的臉頰貼著石碑,明明那石碑又冷又硬,可她卻渾然不察,那般依賴的貼靠著,彷彿是倚著唯一的依靠。

此刻看她,猶如一隻無枝可棲的雛鳥,那般的孤苦無依。

壓下心底的些許煩躁,宋毅沉著臉,掌心按著她肩背繼續此間懲罰。既然要給她教訓,便沒有中止的道理。

待此間事了,宋毅從她身上起身,面無表情的整理著身上凌亂的衣物,係扣束帶。

蘇傾委頓於地,蜷縮在碑託旁,衣不附體,釵斜鬢亂,渾身發顫。

宋毅掃她一眼,沉肅的目光劃過那蜷縮的微彎的脊骨時,有瞬間的停頓。頃刻後他便轉身下了石亭,拂袖大步而去。

不多時,兩個粗使婆子端了衣物匆匆過來,給蘇傾大概拾掇一番後,又替她穿戴齊整。

又過了會,一頂小巧的軟轎停靠在石亭前。

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攙扶著蘇傾上了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