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書房裡談得很晚,於是董飛峻也不好意思此時離開這裡回別院,甚至連讓人帶個口信出去都不可能。今夜裡違逆父親太過,還是先順著他一些。好在蘇修明應當不會刻意等自己,董飛峻這樣想著,也就安心的在自己原先的寢房裡歇息了。
但這一覺似乎睡得有些久。第二日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似乎頭還有些暈沉,只覺得身子不停的抖動,倒像是連床也在搖動一番。
董飛峻伸出手來壓了壓額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竟然聽見了馬蹄聲與車輪轉動的吱啞聲。董飛峻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驚了一下,猛然的坐起來。
——的確是馬車的聲音。
自己竟然坐在馬車裡!
他猛然掀開簾子。——是去離城的路!
「停車!」他大喊了了一聲。然後前面駕車的馬伕似乎並未聽聞,只是揚鞭策馬,自顧自的做自己的事。倒是坐在轅門上的兩名護衛靠過來,道:「大人,您不用擔心。相爺吩咐小人,平安的將您護送到目的。」
董飛峻心下一涼。原來父親昨夜裡留下自己,是打的這個主意。他心一橫,想推開護衛跳下車去。但不知道為何,身體似乎還有些軟,不聽使喚,被兩名護衛一架,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放手!」他喝斥道。但兩名護衛完全不聽從他的指令,只是恭敬的道:「大人請不要為難小人。」話這樣說,卻完全不放手。董飛峻知道父親大約是給自己下了迷藥一類的東西。此時藥效尚未散去,又被兩名虎背熊腰的護衛架著,完全不能移動分毫。這兩人似乎是死忠於丞相,一路上不論董飛峻是威嚇還是利誘都不為所動,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路送至離城。
董飛峻一時之間毫無辦法可想,只得放棄掙扎,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待得一路行到河州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七八日。這幾日董飛峻一直被限制在馬車裡無法很大範圍的自由行動,就算想跳車逃走也沒有機會。於是只得一邊坐在馬車裡感覺著輪子壓過路面的顛簸,一邊擔心京城裡現在的情形。
不知道父親為何如此堅定的非要送自己離開京城?難道真是因為兩家結盟的條件是分開兩人?
好在,青軍也算是自己很容易掌握的地方,董飛峻微微安下一點心來。想一想,先前的時候蘇修明為了得掌永軍,費了很多功夫尚不能如願。回頭想想,自己想要取得青軍的掌控權,其實易如反掌。
河州在邊境的十二城裡,處於中間地帶,一向是作為物資儲運與後備士兵練兵的場所,為離、洵、忘陵三城提供物資供給上的保障;三座主城失陷之後,河州城一下子被推到了風頭浪尖上。退下來的青軍大多集中於此守衛,以防備南遲軍隊的繼續推進。好在這段時日以來,到也未曾見到南遲軍隊有什麼動靜。
邊城地方,入冬極冷,最冷的時候,河面上都會凍住很厚的一層。南遲軍隊大多是從魚米之鄉徵來的,幾曾見過這般苦寒的情形,所以他們龜縮不出,倒也並不難理解。站在臨水國的立場,只希望能夠平安的熬過這一個冬日,然後待到開春予以反擊。所以對於南遲的按兵不動,心內只有拍手叫好的。
對於南遲的按兵不動,董飛峻也覺得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整頓軍務這樣的機會,其實很容易重新掌握青軍。自己調離這裡,也只得不到一年時間而已,雖說前前後後也換了一些人,但總的來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兵士還是佔大多數。
先前的時候在京裡束手束腳,無非就是沒有自己可用之人,現在不正是個大好的機會嗎?董飛峻默默的想,只要掌握了青軍,事情應當會順利許多吧。
然而,他才剛到河州兩天,尚未站穩腳跟的時候,朝廷的驛報連同父親的家書就跟來了。董飛峻本著先公後私的態度,先開啟了朝廷的驛報,然而還沒看到兩行,他就驚得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
有人上書彈劾董飛峻。
彈劾事件的本身並不奇怪,因著先時裡蘇修明與定王的攤牌,董飛峻早已做好了準備,覺得說不定會在陳傳葛一案上牽出什麼糾葛。但,看到這份驛報的時候還是震驚了。
的確是由兵工司出頭,御史上奏的一次參奏。但,並非以陳傳葛案為由頭。
而是內奸案。
而此案的矛頭,分明是指向的董飛峻!
說起來,以前種種證明齊肖的證據,其實放到董飛峻身上也說得過去。內奸分明是青軍內部的高層,那便也有可能是當是身為青軍總將的董飛峻。更何況,疑犯齊肖是在董飛峻的手上莫名身死,光這一條,就足以讓人百口莫辯!而前段時日里青軍莫名其妙的在五六日內被連下三城,則更是一個完全找不到合理解釋的情況。
董飛峻一手壓著奏章敲在桌案上,覺得心內實在是難以平靜。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啟那個由隨從而來的人悄悄的交到自己手裡的父親的家書。很簡單,只有看上去很隨意的四個字:「切莫回京。」
董飛峻微頓了一下,然後半眯著眼看了那四個字許久,腦中的很多線忽然有些清晰了起來。
原來定王並非是要以陳傳葛那一件小案來對付自己。而是要用內奸案這一樁足以致死的藉口。想必,羅四所知曉的情況,是曾經告知過定王的。而父親……怪不得他要如此堅定的非要將自己送離京城。原來是這樣……。
如果是在京城,無論如何,就算是做做樣子,父親也不能保證自己不被扣押。只有在邊城,在青軍的勢力範圍,才有機會爭取到時間的緩衝。
董飛峻微皺眉,覺得事情越來越混亂了。
現在京裡的情形如何,蘇修明又會怎麼面對這件事呢?
此時又忽然想起定王曾說過「既然你認為並無衝突,接下來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讓我失望。」這樣的話,那麼,他現在是準備看蘇修明的反應來做決定了嗎?
如果蘇修明因為自己,而做出有害於定王府的決定,定王一定會不輕易放過他。而目前他在京裡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力量,一旦定王真要做出什麼舉動,似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最好他什麼也不要做。跟以前一樣,什麼也不要做。景軒,最重要的事情,現在是保護好你自己。董飛峻默默的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