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這份奏章一經遞上,立刻引起滿朝震動。內奸一案,因著前一段時日齊肖的事,眾臣都隱隱有所聽聞,但也都沒想過被牽連進去的人竟然是董飛峻。

最初眾人也還都覺得,是不是定王府捕風捉影,藉此事打擊相府,但齊肖莫名身死,以及這段時間以前青軍莫名其妙的戰敗一事,的確找不到合理的解釋。雖然不能就此說董飛峻一定與此事有關,但粗粗看起來,他卻絕對脫不了干係。

但朝廷對這一件事情的處理,又跟上一次齊肖的事件有了很大的不同。董飛峻的背後,畢竟是權大勢大的董倫,因此無法像上一次對待齊肖一樣,簡單的發一道公文押解上京。況且,董飛峻現在身在青軍之中,對面便是南遲的軍隊,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好,誰也不知道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青軍內部的反應,都很憤怒。前一段時日齊肖已為了此事而死,如今又牽扯上董飛峻,對青軍來講,簡直算是侮辱。辛辛苦苦與楊維林拼死作戰換來的戰功,忽然便被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掩蓋了,而且,董飛峻與齊肖都在青軍裡度過了十多年,兵士們都十分擁戴,內奸一案,本就是沒影的事,朝廷這樣的舉動,站在青軍的立場,是很寒心的。很多高階將領都紛紛表示要向朝廷上書抗議。

董飛峻最後還是安撫了他們這樣的情緒。此時畢竟外敵當前,若是這裡有什麼動向被對面的南遲探知,所引發的後果不可想象。

這件事情,如果說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只有找到真正的內奸。

董飛峻於是開始在青軍之中查探這件事。遠的先不說,前一段時日里被連下三城之事,應當還有跡可尋。

河州城的冬夜極冷。晚間董飛峻一個人披著夾襖坐在屋內的時候,忽然便覺得有些很奇異的感受。

這段時日以來,每天都住的是蘇府的別院,兩人同進同出,同行同臥,久而久之似乎都習以為常了。所以忽然被抽離開那個環境,送到孤獨的邊城來,甚至覺得連透窗而進的月色都清冷了幾分。

不知道他現在在京裡怎麼樣。

「大人。」正發著呆,便有小校過來稟報,「大人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軍中一向配有文書,記錄一些大小事務,而在河州城,作為存檔之地,保留了大量的這類文書,董飛峻早些時候令人擇了這兩次爭戰時候的文書拿過來,想仔細看看其間有沒有什麼以前被忽略的地方。

「放那裡吧。」董飛峻隨手指了指書案。小校依言放下那厚厚的一摞都已經有些生灰的文書。董飛峻微皺了一下眉。看起來是個浩大的工程。

夜漸漸的深了,董飛峻依然坐在桌案之前挑燈夜讀。青軍似乎是從齊肖被調離開始就偶有小風波,而齊肖死後,軍隊內部對朝廷的怨懟之情曾一度險些釀成事端,幸虧羅四當機立斷,立時帶著親近的人將帶頭鬧事之人抓獲,這才將一場兵變消融於無形。因為事件最終沒有鬧大,再加之青軍內眾人也覺得青軍在此時再不能出事,因此這個訊息壓著未曾上報,只是在文書中記了一筆。

這件事似乎哪裡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所以然,於是董飛峻只好暫時放下,繼續翻看其他的東西。先前初到河州的時候,也詢問過一些從前線撤回來的倖存的將領,都表明當初南遲進攻離城之時,完全沒有一絲跡象,待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兵臨城下,但至於說到這其間有沒有什麼異常,諸人都表示,完全是聽從當時的青軍總將的調譴,只負責了自己的部分,因此也無從判斷。

但,當時的青軍總將已經為國捐軀了,就算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現在也無從知曉了。董飛峻正覺得遺憾,忽然僕從進來稟報說外面有人求見。

這時候夜這麼深了,會是誰?董飛峻有些疑惑的讓僕從請人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兵士,看起來有些面熟,在那人低身行禮的時候,董飛峻想起來了。這不是幾個月以前為了查探那樁鬥毆殺人案而暗城裡派到這邊來的人之一嗎。此人深夜前來求見自己,難道是手裡有什麼線索?

「請坐。」董飛峻待那人行禮完畢之後,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那人拘束的謝過之後沾著椅子坐下。

「這麼晚前來何事?」董飛峻將手中的東西摺頁之後合上,問道。

那人直起身子,回道:「小人深夜前來打擾,的確是有要事要稟報大人。」他似乎下意識的看了看左右,才道:「大人先前令小人前去離城查案,但一直未曾召小人回京,於是小人便留在了離城。」

董飛峻輕輕點頭,並沒有打斷。

「小人手裡有一份東西,先請大人過目。」那人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拿出一冊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董飛峻伸手接過來,開啟一看,疑惑道:「這……是羅四寫的?」

那人應道:「是羅四將軍在忘陵的時候親手交給小人的。」說到此處,看到董飛峻疑惑的臉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有些急切的解釋道:「小人當初曾聽大人的吩咐,查過羅將軍的事。羅將軍似乎有所查覺,監禁了小人一段時日。後來不知道為何,又將小人放了。直到這一次在忘陵,羅將軍出戰之前忽然找到小人,將這東西交予小人,然後便命令小人撤退到河州城。——小人未曾開啟看過。」

看起來,這個人自己也很糊塗。董飛峻倒是有些明白,想必當初羅四是跟蘇修明互通過訊息之後,才放了這人。而羅四既然已經知道此人是自己的人,這次將這些東西交予此人,說不定正是要通過此人將訊息傳遞給自己。

董飛峻粗略的看了一眼,大都是羅四從查探內奸案開始的很多事件記錄,甚至清清楚楚的寫明瞭所涉及的人名。他一邊看,一邊聽得那人繼續道:「齊將軍過世之後,離城的情形很是古怪,似乎有有心人刻意散佈過很多訊息,以此煽動人心,小人也暗中查過一段時日,所以今夜才斗膽前來打擾大人。」

董飛峻讚賞的微笑道:「你做得很好。說來聽聽吧。」

待到那人將所有的情況稟報完畢,都已經近三更了。董飛峻讓那人先回去等待調譴,然後自己則坐下來翻看羅四留給自己的東西。

事情都記錄得很詳細。配合著剛才那人的情報看起來,這幾個月的青軍,當真是有些不太對勁。鬥毆殺人、煽風點火、多人鬧事、甚至到那一場幸好被消融於無形的兵變,但偏偏,又被有心人以「青軍家醜不宜外揚」為由,並未上報。所以董飛峻直到此時才知道這些內情。

羅四的追查似乎甚為細緻,嫌疑人跟理由都清清楚楚的列在其上,但礙於的身份,他並不能做什麼行動。他作為定王府第四子,並不算一件很難查的事,所以在立場上,很是不便。大約這也是他將這份東西留給自己的原因。

這樣看來,嫌疑的大約是現在青軍內部的哪些人,董飛峻心中大致有底了。但——這幾個人,大多是一直以來與齊肖交好的。

事情似乎又有些回到了起點的感覺。

如果說齊肖便是策劃了這一切的內奸,那麼,殺他滅口的人又是何人?

董飛峻第二日就對這些身帶嫌疑的人登門拜訪。因為只是嫌疑,不可能單憑這樣毫無證據的獺測就對他們進行審問,因此只得上門去試探一下。

在這些人當中,現在身為青軍第五隊隊長對董飛峻的到訪看起來十分慌亂。被幾句言語一試探,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的心慌。面對董飛峻提出的很多疑惑根本拿不出來合理的解釋。董飛峻覺得這人一定有問題,因此讓人將第五隊隊長暫時監禁了起來,準備好好審理。

那隊長似乎是個軟骨頭,尚未給他用刑,只是恐嚇了幾句,他就已經自行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