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飛峻依言坐下。
蘇修明卻輕轉著眼珠一時間沒有開口。隔得好一會兒才道:「二弟說,董相跟父王私底下接觸過。」
這個訊息來得十分突兀,董飛峻微怔了一下。私底下接觸?為何?難不成,是為了兩人之間的事?……應當是自己想多了。
「青軍戰敗,大傷元氣,相府的根基動搖……」站在對手的態度來品評此事,話語上可能會有尖銳。蘇修明說到此處,有些輕微的停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董飛峻瞭然的道:「沒關係,你說。」
「不可否認,青軍的存在,是相府這一系可以在朝堂之上立穩腳跟,並形成目前這樣格局的根基。如今這一敗,顯然是動搖了這個根基。我先前的時候便想過,相府一定會在此事上很快作出應對。」
董飛峻思索道:「你的意思是,父親跟定王接觸,是為了暫時的結盟?」
蘇修明道:「當是如此。奉淇安雖然與父王有結盟之意,但這人背地的意思還真的很難說。平王府與皇室有著姻親關係,況且先前又曾上奏要求裁軍,誰知道他是不是打著兩面討好以壯大自身的主意?董相應當明白這一點。」
「定王也有結盟之意?」董飛峻分析著蘇修明話裡的意思。
「我只是猜測。」蘇修明微微一笑:「其實站在父王的立場,一邊拖住奉淇安,一邊與董相私下結盟,這才是上上之策。」
董飛峻有些不自在的道:「這些話,你不應當說與我聽。」
蘇修明垂下眼眸。「我相信你。」
董飛峻一時之間倒有些接不上話。這人與先前比倒是轉變很大。先時裡什麼話也不說,一徑的藏在心裡,現在似乎倒是什麼話都說。但是相比之下,當然還是現在更好,似乎真正是把自己當作「自己人」而全心的信任了。董飛峻覺得心下微甜,深吸了一口氣以平息過快的心跳:「那麼,此事進展如何?」
蘇修明輕輕搖頭道:「我只是猜測。但說不定董相非要迫你去邊城一事,也許會有些關係。」
董飛峻微皺眉。難道說,拆散兩個人,會是這次結盟的先決條件?這也太……荒唐了一點吧。但話說回來,父親需要藉助定王的勢力以穩定自身,而定王則想利用父親以使其站穩左右逢源的位置,這樣看來,也許真有其事。政場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是敵是友還得看當前的形勢。
這樣看起來,也許前一段時間的平靜,當真是緣自於此。董飛峻伸出手指壓了壓眉心。朝局之事,當事是錯綜複雜。若是沒接觸過,便不會有如此深的體會。形勢瞬息萬變,而每一個人身在其中,都要立時調整自身的立場予以適應,否則便是被判出局,失去了在這個棋盤上落子的資格。
既然決定不去邊城,那麼留在京城,可以為兩人之間的事情做些什麼努力呢?
向來,新舊權力的交替,其基礎大多在於人心。誰手裡掌握的人心更多,誰就更有可能會在權力的鬥爭中取勝。當然,這個「人」,指的是能人,並非庸才。換句話說,如果自己手底下有忠心耿耿的人處於重要的位置,這才是可以分庭抗禮的一個重要基礎。
董飛峻自幼而長,從未想過要爭奪權力,所以也從未進行這方面的努力。但人一但有所欲,便會發現自身所受的束縛。現在這個情形,若是不想什麼辦法,必定不可能有什麼好的結局。
既然已經下決心要為兩人爭取一個前途,有些東西,便不得不放棄。世事大抵如此。
這一日的午後,就在董飛峻尚在思索該如何說服董倫以留在京城的時候,手底下忽然有人來報知一樁舊案。
說是舊案,其實倒也不能算很舊,就是幾個月前的事。
這件案子是京郊的某縣,在野地裡發現了一具被埋的女屍。檢查之後,發現是中毒致死。問遍了附近的鄉鄰,都沒見過這個婦人,也完全找不到一點線索。於是只得拓印畫像之後,將所有的案情資料收入懸而未決的一類卷宗。在這一次監察司刑政院的例行巡查裡,卻有人將那婦人的畫像認了出來。
那婦人曾經出現在監察司門外,對齊肖又抓又咬。監察司很多官員都還對她有一定的印象。
董飛峻聽人一說就知曉了。
那婦人是關母。
是最初到京城裡來因為鬥毆殺人案喊冤的關母、是客來居命案的涉案人關母、是齊肖莫名身死的嫌疑人關母。
按照京郊呈上來的案件卷宗,關母的死,應當跟齊肖是差不多的時候。怪不得當日里立時便失去了這個婦人的蹤跡,並且此後多次派人尋找也找不到。原來她已經死了。
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被人滅口。
——也許,順著這件案子往下查,說不定能找到一些線索。董飛峻心內沉思。在其他所有案子完全沒有進展的當下,這一件意外被牽出來的舊案,說不定反而是一個突破口。
晚間,董飛峻便對董倫說起了這件事,並且重申了自己更願意留在京裡查探這件案子的態度。但董倫態度也很堅決,似乎對董飛峻如此堅持的違逆有些生氣。但董飛峻態度一直不肯軟化,董倫倒也沒有繼續多言,只是淡淡的道:「這事且晚些再說吧。今晚你留家裡,還有事要跟你談。」
董飛峻見董倫沒有堅持下去,心中還有些微喜,於是順著他的意思應了一聲:「是。」
夜裡兩人在書房裡商談一些公務上的事。主要還是關於青軍的。董飛峻想著自己既然已經決定不去,便向董倫推薦了一些合適的人選,並且講了一些青軍內部的情況。董倫聽過之後,對他推薦的人選倒不置可否,卻將整頓青軍的重要性重複了一遍。
董飛峻也知道,青軍對相府來講,是很重要的一股力量,這種時候去重整的確也很有必要,但既然決定了要留在京城,也就只好愧對父親了。畢竟,相府手底下的能人不少,也並非一定要自己前去完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