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別院自兩人一同離京之後,基本上已空置了起來,並沒有僕從在此間看守。後來蘇修明重新入住,因著已與定王攤牌,也沒有從王府帶人過來,只請了三兩個日間的幫傭來做一些雜務,晚間還是讓他們回自己的家。
這樣的情形,若是摒棄京城這個背景,倒有些像在蒼嶼山腳下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轉眼間便已是深秋。兩人去年秋日,還是在離城渡過的。
京城裡的秋日比離城來得暖,坐在放下了厚厚遮簾的書房裡,點燃銅樹燈花,竟然還有一絲微暖之意。看著坐在對面的人的面容,董飛峻忽然驚覺,竟然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
最近這一段時日,算是臨水朝廷最焦頭爛額的一段時間。精簡吏制、安撫災民、籌措銀錢,每一條都是壓在眼前的大事,再加之大批的敵軍尚在境內,雖然已經定下決議不用立時徵兵前去反擊,但卻也是時時刻刻的注意其動向,一點也不能掉以輕心。
國事如此,兩人自然也偷不了閒。一些可以帶回家來處理的事務,兩人都將之帶回了家。因此用過晚飯之後,兩人在書房裡各據書案一角,沉默的處理自己的事務。
董飛峻這幾日以來,都在研究邊城的情況。臨水國國庫無力支撐大規模的增兵,因此這事倒也不急。偶有分神的時候,便抬起眼來看著坐在對面的蘇修明。只見他沉默的埋首於面前的卷宗,有時候皺眉,有時候提起筆來勾畫些什麼。
這人今日里穿的是一件月牙白的繡紋綢面夾層長衫,面容在燭火的跳動之下顯得有些模糊。夜間的別院安靜異常,甚至連燈花偶爾「啪」的一聲爆開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樣安靜的環境很容易讓人出神。董飛峻不由得怔怔的看著他的臉想:會不會在某一天裡,想起現在這個場景,會只如同一場夢般不真實?而那時,兩人或許是相隔天涯,又或許已各自立室成家?
這樣的情況並非不可能。
或者說,這樣的情況才是理所應當的可能。
董飛峻輕輕握拳。不行。這樣下去不行。自己似乎更習慣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很少有提前做些什麼安排佈置的習慣,但是回京這一段時日的經歷表明,這樣的做法幾乎算是白白斷送自己的機會,而把控制局面的權力拱手讓人。
若說要提前想一些什麼……董飛峻心下沉吟,兩人目前最大的弱勢其實是在於手中無權,而反對的,偏偏是有權有勢,又可以完全控制兩人的血肉至親。這樣的形勢實在是太束手束腳,甚至連反抗都會揹負一個不孝的罪名。
其實若是做其他的事,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無計可施。而如今被剝離開所依附的父輩賦予的所有的力量,才發現單隻憑自己的努力去對抗這樣一個龐大的勢力集團,當真是如同蜉蝣撼大樹,希望渺茫。
「在想什麼?」不知道何時蘇修明已經放下筆,抬起頭來與他對望。
董飛峻微微搖頭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作為一個男人,要在所傾慕的人面前示弱,終歸是一件很丟份的事。雖然也明白不應該爭這一時的面子,但仍然說不出口來。
蘇修明回了他一個淺笑:「你神情有些恍惚,是累了?」
經他這一提,倒真覺得有些睏倦。董飛峻推開座椅站起身來,伸展手臂,道:「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不休息?」
蘇修明似笑非笑的掃他一眼:「好啊。」說罷丟開筆起身向外走。
他這種眼神似乎另有深意……董飛峻微挑眉,跟了上去。
正統思想中,對縱慾一事其實多有壓制,若是沉迷此事,往往會被指為荒淫。世家子弟成長的過程中,多會受到這樣的教育,對歡好一事有些罪惡感。但這畢竟又是人之大欲,無論如何壓制也都無法撲滅這一點心頭之火,特別是血氣方剛的壯年男子。
這兩三日來,每夜兩人同榻而眠,董飛峻都忍不住翻過身去壓上枕邊的人,與他一番糾纏。這種時候蘇修明倒也從未拒絕,還會主動回抱甚至回親他。結果每每要折騰到三更才可以相擁而眠。偏偏這幾日裡公務又繁忙,於是董飛峻每每見到蘇修明辰間打呵欠的樣子都會覺得內心有愧。但是一到晚間,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這點慾望。
日子一晃,兩人這樣混在一起竟然就有十來天了。董飛峻心內一直疑惑外界為何依然毫無動靜。與蘇修明有時候談及此事,對方雖也覺得有些不解,但兩人還是一致裡認定,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果不其然,這日里下朝後,已經多日未曾交談的董倫忽然在殿門口截住董飛峻,讓他立時回相府一趟。
董飛峻心內微沉,想著莫非是終於要對兩人動手了?但畢竟是父親的吩咐,還是依言回去了。回到相府之後,便緊跟著董倫來到了書房。董倫一言不發的關上房門,在主座上緩緩的坐下來。董飛峻不知道他將要說些什麼,抱定了一種絕不會妥協的態度等著他開口。
但董倫卻問道:「青軍現在情況如何?」
董飛峻沒料道他問這個,微微一怔:「父親不是應當比我更清楚?」
董倫淡淡的道:「你也知道,青軍目前損兵折將,情況很糟。你在青軍多年——我希望你親自去一趟邊城,對青軍予以整合。」
去邊城?「父親,這……」青軍是相府的勢力範圍,可以說也是構成相府勢力的一個根基,目前這樣的情形,的確可以說是對相府大大的不利。但因著財力不能支援,廷議的決定是暫時不補充青軍的兵力,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自己縱然去一趟邊城,有什麼用?
「怎麼?不願意?」董倫辨了辨他的神色道:「子礎,我以為你應當明白,哪些才是正事。」
董飛峻有些為難。離城失陷之初,自己也曾有過回去抵禦南遲的念頭,但隨著事件的發展,回去離城似乎已經不需要那樣急迫。蘇修明現在已與定王攤牌,雖然目前尚未有任何動靜,但並不表示會一直平靜下去。此時一走,豈不是要將蘇修明一個人丟在這風向瞬息萬變的京城?
但去邊城一事,的確又是正事。若說要推脫,又分明顯得有些不通情理。董飛峻沉吟一下道:「父親要我去邊城,孩兒當然從命。只不過孩兒手中尚有一件十分重要的案子未結,此時離京,唯恐多有不便。」
「案子?什麼案子竟如此重要?」董倫覺得他在推脫,微皺眉道:「就算是天大的案子,難道不能暫時交由同僚去做?」
董飛峻搖頭道:「此案非同小可,當真是天大的案子。」說著便將有關內奸的猜測一事,從頭至尾講了一遍。從發生在離城的那樁鬥毆殺人案始,到客來居命案,到齊肖身死,再到關於這段時日以來對南遲連下三城的原因猜測,當然,隱去了懷疑丁元敏的事情未談。
這件事情最初以為只是普通的案子,因此一直未對董倫提及,但現在說不定已經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後果,也許說出來才更為合適。董倫作為丞相,手中掌握的東西比董飛峻多得很,才能查到更多事。
董倫先時尚不甚在意的聽著,後來也漸漸露出關注之色,待到聽完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一時沉吟未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