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蘇修明張了張嘴,董飛峻害怕他真說些什麼自己不想聽的話,打斷他道:「聽我說完。」蘇修明側著眼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其實我一直希望能夠風雨共擔。」董飛峻接下去道,「或者說,我現在依然不夠這個資格?」

蘇修明沉默著等他說完,手指一直輕輕撫著桌面上的公文。董飛峻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可是屋內的氣氛莫名的就感覺很複雜。這人似乎在考量著什麼?感覺上有一瞬間的動搖,然後,慢慢的集結成一種堅定。

董飛峻看著他張開嘴,不知道他最後是做了什麼樣的決定,他輕輕的將手指按壓在掌心上,等待著他開口。然而就在這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卻響起來了。

進門是兵工司的一名小吏,他神色慌張,腳步不穩,看上去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但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董飛峻,又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蘇修明看了一眼那小吏的神色,淡然道:「無妨。」

小吏這才理順了一下氣息,張口道:「稟世子,剛剛傳來的戰報——忘陵失守,羅四將軍在混戰中下落不明!」

董飛峻大震!這才幾天的時間?怎麼會連忘陵也保不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羅四是蘇修明的弟弟!念及此他轉回頭去望蘇修明,卻見那人輕輕對小吏點頭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吏應聲退下。

董飛峻關切的望著他,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衝動,他站起身來,輕輕的靠過去,抬起手壓在他的雙肩之上。

手掌下的身體並不如看到的表情那樣平靜,還是有些僵。董飛峻知道他們兄弟感情很好,可以體會蘇修明的感受,但又明白這個人其實也用不著別人言語上安慰,因此只好用這樣的觸碰來表達自己的安撫。

雖然並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也並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是這樣的態度,但令董飛峻安心的是,這個人並沒有抗拒,倒像是默默的接受了。

一時間屋子裡一片靜默,蘇修明靜靜的坐著,董飛峻靜靜的站在他身後,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似乎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才感覺手掌底下的肩頭動了一動,「你今日是來跟我談客來居命案的事麼?」

「我不是……」

「你還記得,它最初的因由是什麼嗎?」

董飛峻微怔。這似乎不是責備,而是話裡有話?他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在腦子裡面想了一遍之後,問道:「是鬥毆殺人?」

「不。是內奸。」蘇修明淡淡的道。「我沒事。你坐。」

董飛峻聽他語氣平淡,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總歸來說,沒有再叫自己做「董大人」,應該是一件好事?「內奸……?」沒錯,殺人一案歸根結底,的確是要歸到內奸案上去。可是,內奸一案,懷疑的是齊肖,而且他已經死了。

說起來,齊肖的離奇身死,也尚未結案。那麼,蘇修明是在提醒自己,內奸仍在?

若是內奸仍在,那麼內奸會是誰?

董飛峻記得當初為何懷疑齊肖的幾點疑點,那個人跟自己相處的時候很久,很瞭解自己,並且,官位很高,可以探知很多軍事機密。這樣的人並不多。除了齊肖,就只有……。董飛峻驀然抬起頭來,沉聲問:「你有證據?」

蘇修明搖頭道:「我沒有。」

「這件事情很嚴重,沒有證據可不能亂說。」齊肖因此事而死,董飛峻一直還梗梗於懷,他不能讓另一個人也因為這種無憑無據的事情受牽累。

蘇修明看了他半晌,道:「是你查命案的事情提醒了我。」他輕輕的靠回椅背上,「只不過現在看來,卻真有可疑。離、洵、忘陵三城,如何會在五六日之內失陷?誰對這三城的城防如此瞭解?對青軍如此瞭解?並且有機會安插很多自己的人?誰會對朝堂之內的動向如此瞭解,知道我們有意派出援軍,並且在援軍尚未開始集結的時候便發動這樣的進攻?青軍之中,一向是誰在掌管情報的打探?現在負責打探情報的人,以前是誰的人?為何會連南遲進攻這樣的大事都打聽不到?」

董飛峻沉思道:「上一次離城之戰,是與成軍對戰,這一次是與南遲。敵對方都不一樣,怎麼能扯到一處說理?」從與成軍對戰之時牽出的內奸案,怎麼卻用與南遲對戰的事例來舉證?

「如果說,一開始,就是南遲的間諜呢?」

董飛峻微怔,然後立時想到了當年出現在離城的蕭韻辰。沒錯,有這個可能。如果一開始就是南遲的間諜,受命於南遲,訊息傳遞的物件蕭韻辰……那麼現在這樣的情形,的確是可以作為一個最好的例證。但……怎麼會是……

不會是他吧?記得當年也曾這樣懷疑過齊肖,如今這樣的事情又要上演麼?董飛峻輕輕搖頭,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見他沒有介面,蘇修明也沉默著不說話。

兩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且不論蘇修明的弟弟下落不明跟董飛峻糾結的內奸的事,就單憑忘陵失守一事,已經萬分沉重。董飛峻對青軍、對這一帶的城池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這幾日裡就跟故鄉淪陷一樣的心情,再者,這些城池一失守,南遲將可以長驅直入的佔領大片國土,一個不好,還有可能直逼京畿。而臨水可以說算是促不及防,並且剛剛進行了小規模的裁軍,甚至連調遣別處的軍隊立時趕過去支援都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景軒……」隔了很久,董飛峻才開口打破這個沉默。蘇修明此時的態度很奇怪,似乎不像先時是那樣的迴避根刻意的生分,但到底是什麼樣的態度,卻不好說。並且,這中間的轉變,似乎沒有一字說明。現在這樣,頗為模糊,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董飛峻決定開口跟他確認。「你到底……」

蘇修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斂了斂容剛要說話,面上的表情卻微微怔住了。

董飛峻很少看他怔住的表情,順著他的眼神轉頭望去——

定王蘇允站在門口,面色不變的看著門裡的兩人。

「父王。」蘇修明很快恢復了平靜,站起身來行禮,「父王是為景頌的事情來的嗎?」

董飛峻此時也不知道是應當站起身來打個招呼離開好,還是繼續留在這裡好,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於是只得拿眼去看蘇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