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是四方歷491年秋,這個時節,距離成國使臣到達臨水國京都不過半月。越往後走,天氣一天比一天的涼,樹枝開始慢慢變的蕭索,地上開始積下一層落葉。
出兵之事,依然未能討論出什麼結果來。成國的使臣也求見了臨水諸權臣多次,但這事畢竟關係重大,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決定下來的。
反對出兵的人依然存在。其中最令董飛峻覺得有些為難的,是丁元敏。
在所有的反對的奏摺中,他的上書最為言辭激烈。董飛峻當然也能夠理解他的心態。丁元敏一向最是意氣用事,離城之戰中死去那麼多的青軍將士,他反對出兵救援成國,也在情理之中的事。
這段時間下來,也想過好好修補一下跟他的關係,但遞過幾次名貼,都無音訊,親自過去拜會,又被下人攔在門外,看來是因為齊肖的事,還未解開這個心結。
齊肖一事到目前為止,雖然表面上已經告一段落,但是董飛峻心下明白,這中間當是仍有內情。只不過,各種線索都斷了,完全沒有進展。雖然很想還原事情的真相,但終究力不能及。董飛峻本就因著這一點有些懷愧,面對著丁元敏的恨意,只得一聲嘆息。
這幾天下來,朝堂之上都是關於出兵與不出兵,或者派哪一支人馬的爭論,眼看著漸漸的傾向了出兵的一邊,接下來,只是哪一支軍隊的問題了。
下朝之後董飛峻回到自己處理公務的地方,揉了揉被吵鬧得有些發脹的頭,正準備休息一下,卻聽得外面不知道為何有些喧譁。走出門去一看,卻見一些同僚們聚在一起,神色有些怪異的不知道在講些什麼,他便順口問了一句:「何事?」
同僚們本來圍成一圈在絮絮交談,見是他,忙給他讓出一個位置,低聲道:「聽說,南遲對我國開戰了。」
董飛峻微怔:「什麼時候的事?」
「驛報剛剛抵京。估計內廷也就剛剛得到訊息。」
「哪裡?」
「是離城。」有同僚低聲講完,忽然想到董飛峻的身份,不知道這種訊息該不該私下散佈,因此立時住了口,有些尷尬。
又是在離城?董飛峻倒沒有注意他這些情緒,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一下一步頭表示知道,然後回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沒想到南遲居然在成國尚未亡國的情況下,與臨水開戰,難道他們就不怕被兩面夾擊,腹背受敵?
這日的朝堂之上,倒是難見的統一。前些日子裡還在以事不關已的態度討論著救援問題的眾臣們,這時候都紛紛轉作了義憤。董飛峻不禁有些奇怪。南遲應該沒有道理做這樣的事吧?若是站在南遲的立場上來講,是應該集中力量滅了成國,而不是分散兵力同時對付兩國。
節掌南遲軍隊的蕭韻辰,他會犯這樣的錯誤?
然而,所有的人並沒有想到,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三日後傳來訊息,離、洵兩城陷落,青軍總將陣亡。這一仗落敗得毫無因由,離城居然在兩天之內破城,洵城緊跟其後。數萬人戰死或被俘。撤出來的兵將並不能算多,由羅四領著,退守忘陵。
訊息傳入內廷,滿朝震動。
離、洵兩城,雖然不能說是絕對的堅固不可破,但畢竟也是邊境上的一座大城。前些日子面對著楊維林的十萬大軍,尚且以兩三萬的兵力支援了許久。之後因為防備南遲,本來就已經增援加固,如何會在兩三天之內相繼陷落?
而且離洵兩城一旦失守,它們屏障著的附近其他的非戰略防守城池幾乎全無還手之力,後果很難想象。
董飛峻曾在離城多年,聞聽離城陷落的訊息只覺得無比震撼。恨不得立時飛奔去離城,帶領眾將士收復失土。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情激盪,也沒想其他許多,甚至也沒有跟父親商議,一心只想著去兵工司求取提調文書,可以親上戰場。走到兵工司門口,跟一位拿著份公文從裡面跨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抱……」抬頭一看,卻怔住了。「……景軒。」
說起來,這還是兩人自太子宮一遇之後的第一次會面。蘇修明見是他,也微怔了一下,倒也沒有退開,只是默默的彎下腰抬起了地上的公文。
董飛峻靜靜的看著他。
多久沒見了呢?似乎不足一月而已。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景軒。」他在蘇修明站直身體的時候沉聲道:「我想跟你談談。」
站在兵工司的大門口,蘇修明似乎也是不想在這裡多說什麼,點點頭,竟然是朝著門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董大人請。」
一路走進去,兵工司內人員來來去去都是急匆匆的,倒也沒有人過多關注他們。兩人一路無話。走進蘇修明處理公務的屋子,分賓主坐定。
「董大人要跟我談什麼?」蘇修明將手中的公文放在桌面上,一邊不在意的用手翻弄著裡面的內頁,一邊問:「我聽說董大人前日里在跟進客來居命案的事,是準備找我談這個?」
董飛峻默然。其實令人跟進這個案子,只是為了藉機尋找蘇修明失蹤的內情,但此時被這樣一提,忽然想到當日裡也曾因為此事懷疑過蘇修明,甚至還衝動的跑去人家的地盤質問過。於是從表面上看,倒像是追著不放在繼續懷疑。
但以蘇修明的為人跟氣量,董飛峻覺得他不應該介意這樣的事,並且,他應該完全明白自己當時的用意。所以他這麼說……是故意的了?
「你不是這樣的人。」董飛峻沉聲道。
蘇修明輕挑唇笑了一下:「董大人到底是要跟我談什麼?」
董飛峻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我沒什麼用,什麼事都做不了。但是,很多時候,我還是希望能夠站在你身邊。」
蘇修明微挑一下眉,沒有說話。
董飛峻最擔心的是從他嘴裡說出什麼很絕情的話,此時見他沒開口,微微放下些心,一鼓作氣繼續道:「我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不相信我看到的這些轉變。景軒,我更相信一貫以來的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在做什麼,但是我知道你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