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軒。」待到蘇修明走到偏殿門口,方容之才慢悠悠的喚了他一句:「這事情跟你也有關的,你先別忙著就走。」
董飛峻先時還在思量到底是站在這裡等太子問話還是藉故脫身追上去——萬一他這一走,又是杳無蹤跡,這種眼睜睜的看著機會從身邊錯過的滋味可不好受。因此聽到方容之這句話,心內鬆了一口氣。
蘇修明站定了,然後轉過身來,面上噙著淡淡的一絲笑。「跟我也有關?什麼事讓容之你如此上心了?」
方容之道:「景軒你今天來,不是爭取永軍的出兵權的麼?」
蘇修明笑道:「殿下你說笑了。我只是替兵工司代奏援救成國的上疏罷了。至於哪支軍隊出兵,不是還需廷議定奪麼。」
方容之睨他一眼道:「都是那一兜子的事,景軒你老跟我打馬虎眼。」說到此處,正色道:「今日我召你跟董大人前來,就是為了商討此事。兩位先請就坐。」
董飛峻初時一直望著蘇修明,希望看出點什麼痕跡來。但見蘇修明緩緩走過來,在方容之對面的墊子上坐定。這裡是太子宮的偏殿,本來並非議事的場所,因此擺設都是以休憩為主。蘇修明微微斜靠著墊子,看起來十分隨意。他坐定以後,抬起頭看了依然站立著的董飛峻一眼,道:「董大人怎麼了?一直站著。」
忽然聽他用這麼正式的稱呼來喚自己,董飛峻心裡又沉了一分。但在方容之面前,根本沒辦法問出心中的疑惑,只得隔著一段距離在旁邊坐下。
方容之含笑看著兩人,倒也沒什麼特殊的表情。待到兩人坐定之後,方開口道:「其實今天要說的事,本來應該請到定王以及董相兩位,再輔以各司的重臣來一起商討。不過這段時間各位都很忙,再加之本宮去年才初涉朝務,所以便只請了兩位卿家前來,先了解一下情況。」他這時用的稱呼十分正式,顯然是表示已經開始談及公務了。
蘇修明斂容道:「殿下請講。」
董飛峻跟著應了一聲。
方容之道:「自成國使者到京,這幾日的工夫,內廷已經接到很多摺子,都是眾卿們對此事的看法,本宮昨日里看了一下,絕大多數的意見,是不出兵。」
董飛峻微微一怔。
方容之接下去道:「成國與我臨水有宿仇,暫且不論,就我國內今年的水患,國庫支出的款項已然龐大,若是此時再徵兵,唯恐負擔不起。再則,南遲國力數倍於我國,實在沒有必要結下這樣一個強敵。不知道兩位以為如何?」
蘇修明微微沉默了一下,轉頭向董飛峻道:「董大人以為如何?」
董飛峻被他這樣一喚,心神複雜的看了他一眼,隨後見方容之的眼神也跟過來,只得定了定神道:「臣卻以為當出兵。」
「哦?」方容之似乎有些意外,「董卿說來聽聽。」
「南遲此時無端挑起戰火,其意說不定不僅令只在成國。我臨水國地勢三面環海,唯一近陸的國界只與南遲及成國相鄰。若是成國滅,則於地形上來說,南遲對我國會形成壓迫性的包圍。」董飛峻久在離城,對於離城一片的地形還是作了一定的研究,此時見方容之問,便將自己這幾日來的思索答了出來。「倒不如趁此時,聯絡其他國家一同援助成國,以保其不滅,我國才可以保住一條通往別國的道通。」
「我的意見也是跟董大人相似。」蘇修明介面,「成國一日不滅,則一日與南遲互相牽制,這兩國互相仇恨,於我國其實是有很大的好處。再則,作為擋在我國前的一個屏障。」
董飛峻沒想到他會附和自己,下意識的有些微喜轉頭,但接觸到他平談無波的眼神的時候,又被冷了一下。才回想起定王若是要爭取永軍的出軍權,蘇修明當然也會附和自己的意見。
方容之微皺眉道:「兩位卿家之言也有道理。不過,以目前百官的意見,傾向於不出兵的佔多數。」
目前不論是平、定王府,或是丞相,都沒有就此事在朝廷上公開表態,所以百官大都依著自己的猜測上了摺子,不過他們的猜測似乎並沒有猜到點子上,以至於造成了這種反對出兵佔大多數意見的局面。
董飛峻今日來,其實也隱隱有著為青軍爭出兵權的意思。倒不完全是為了父親的想法來考慮,甚至除開他心中最初的時候所考慮到的國家利益而外,還有別的一絲私心。自他回京以來,經常覺得不如在離城自由,再加上離城遠離相府的控制,又是自己掌握了多年的地盤,應該不會如同在京裡一般處處受制。這樣的想法,未必不是為了尋找與蘇修明的一絲繼續發展的可能。但此時面對這樣摸不著頭腦的場景,再加之忽然發現蘇修明的立場跟自己相反,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決斷。
卻聽得蘇修明道:「我相信以殿下英明,應當知道如何處置。」
方容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聲來:「景軒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這一套?」他這一笑,把先時肅穆的商談政務的氣氛笑沒了。蘇修明也失笑了一下,沒有繼續介面。
董飛峻看著兩人熟絡的樣子,莫名的就有一絲失落。事情不知道為何變成令自己萬分不解的樣子,但於人前,又問不出口。看著他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與自己對答,又如同多年知交一般的與方容之對答,心裡滿滿面的不是滋味。而且,他不是一直懷疑方容之要害他麼?卻又完全看不見他對方容之的防備。
這樣的局面,真是折磨。於是董飛峻只得用之前的種種事例安慰自己,也許是發生了其他的什麼事,讓這人不能在人前表現出過多的什麼。也沒關係,只要他出現了,就是一件好事。之後,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著蘇修明那日微笑著對自己說:「你可以問。」這樣的場景,董飛峻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方容之似乎對此事只是做初步瞭解。當然了,這樣的軍國大事也不是這幾個人,這一時半刻就可以做決定的。所以只是簡單的問了問兩人的意見,就表示已經沒事了,兩人可以自行離去。他話音才剛落,就聽到蘇修明笑道:「忽然想起來,我還有事要跟容之你商量。」
董飛峻微微一怔。
這分明就是在避開自己?
他壓著許多不解,拿眼去望蘇修明。但那人並不看他,只是噙著笑半低著頭,默默的在那裡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