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容之應道:「也好。那麼董大人請自便。」
董飛峻吸了一口氣,但終究沒有辦法就在此處問明白。於是只得行禮後離開了太子宮。
站在皇城門口等了許久,也不見蘇修明出來,董飛峻覺得心裡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這真的是在避著自己麼。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不說?就算是屈服了,改變主意了,只需要交待一聲就好。莫非還以為自己要痴纏不成?
但這樣的想法終究只是一時義憤,待到冷靜下來,又覺得自己太過於衝動了。真相也許並非自己眼睛所見到的東西。那人也不會是那般的人。自己承諾過的不會放棄,不僅僅只是指的面對反對勢力而已,就算這樣的障礙來自於那個人本身,也要去做應有的努力。
那麼,他現在是在做什麼?而自己可以幹什麼?
雖然告訴自己要冷靜,但心中還是不由得感到一陣蕭索。鑑於兩人的身份,之前不是沒有預料過會面對種種壓力,但在想象中,只是來自於父輩的,無非就是逼迫兩人分開而已。但回京之後,真正面對這樣的場景才明白,現實遠遠比想象中的更艱難。
前一段日子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蘇修明雪藏起來,自己就已經束手無策,而且,更令人束手無策的是蘇修明的態度。
甚至,忍不住想想,最初這一段日子裡他的失蹤,真的是定王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董飛峻最初的時候一直相信是定王做的手肢,但看他今日里這樣子避著自己的情形,真相是如何,反而變得有些迷離了。
這人從來都什麼也不說。終究還是……沒有把自己當成可以依靠的人吧。董飛峻坐在自己的房內,本來是整理並寫一些文書,但是提著筆,卻半天放不下去。
是自己遲鈍,沒有想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呢?
這樣的感覺,就像心中憋著一股什麼,煩躁得什麼都不想去做。
第二日上朝的時候,終於在朝堂之上見到了蘇修明的身影。董飛峻先時還想過這人會不會又這麼曇花一現又消失,辰間候朝的時候看到他的身影,莫明的還是鬆了口氣。
這人跟定王以及他弟弟蘇致月在一起,當然沒什麼機會靠近。直到上朝的時候,董飛峻才終於明白了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原來兵工司一力主奏,要定王世子蘇修明入主兵政院,以主理前日里議定的裁軍之事。他們主要的理由便是,這人在永軍、青軍裡都待過,對兩軍內部也很熟悉,若是要議定裁軍方案,還真非他莫屬。
董飛峻記得,最初這人回京,便是為了入主兵政院,但由於其他勢力的一力排擠,所以作為權宜之計的安排入了工政院。但奇怪的是,隔了這麼久之後重提此事,風向似乎卻變了。定王一系的人暫且不提,就連平王的勢力,大多也倒向了這一面,倒變成大多數人的推舉了。
如此一來,這人倒是毫無懸念的得到了這個位置。
經過昨日里在太子宮那一場談話,董飛峻基本上確定了定王想要爭取出兵權的意圖。經過離城一戰,蘇修明在青軍中還是很有一定的威信,基本上,在相府這一邊看來,這是很不利的。青軍是他們很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支勢力範圍,雖然於糧草以及調任令上也要受一些別派的節制,但之前,那處地盤基本上還是牢牢的掌握在手中的。定王應該知道青軍也在爭取出兵的權利,他這個時候令蘇修明出來接掌兵政院,又是打的什麼樣的主意呢?
下朝之後,當然也沒有機會跟那人交談。倒是蘇致月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腳步微頓了頓,似乎想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當然,最終也什麼都沒有做。
應該……真的有什麼內情吧。
蘇致月的舉動倒是給了董飛峻一些信心。也許只是因為定王在京,要避他的耳目?所以才這樣的吧。認真想起來,定王在京,只得三個月而已,如今算算日子,倒是已經過去了一個來月。
那麼便再等一段日子,等到定王離京吧。
在此期間,也許應該做些其他的什麼。董飛峻想到自己自回京以來處處受制、束手無策的情形,深切的覺得自己很沒用。
如果更有力量一些,也許便不會落到這樣的局面。
一個男人若是連傾慕的人也不能保護,當真是窩囊至極了。
但是這樣的力量要如何獲得呢?離城裡倒是有一些親近,卻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京城裡自己可以調動的人,幾乎在父親的眼皮下,是什麼異動也不敢有的。唯一一個朋友丁元敏,卻因為齊肖的事情有了隔閡,董飛峻覺得,若是此時有求於他再找上門去,就顯得太無恥了。
想來想去,如果離開了父親的支援,想要做什麼事情,已經不太容易;如果父親反對,那麼則更為艱難。
通常這樣的形勢,總是會造成一定的爭權。史書上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父子相殘,兄弟閱牆。大多都是緣於這樣的爭權。太過於限制一個人的權利,常常會得到這樣的反抗。董飛峻面對這樣的形勢,忽然很能夠體會那樣的心情。對有些事情的渴望,是凌駕在一切原則之上的。為了某些事情不擇手段,真的會有這樣的心情。
就算如董飛峻一般孝道的人,有時候也思考過反抗父親的可能。
成國的使者一直停留在京城裡等待臨水國君的決定,所以這幾日裡朝堂裡,幾乎都是關於這件事情的爭議。董飛峻雖然知道了蘇修明的意圖是要爭取永軍出兵,倒也沒有為了這件事情就放棄了自己的立場。這並非什麼暗地裡見不得光的事,反而是正正當當的朝務,董飛峻覺得,要是自己無原則的妥協了,這才是不尊重蘇修明吧。於是朝堂之上,在提到出兵權的時候,董飛峻還是堅定的站在了青軍一方。
前日里上摺子表示不可出兵的眾臣,在看到蘇修明與董飛峻兩人帶頭陳奏出兵的時候,才紛紛明白自己這一次站錯了邊,連忙補救,一時間的朝堂之上,忽然變成了異口同聲的擁護出兵的地方。若不是那日里聽方容之提及過大部份的上奏都是反對,董飛峻一定會覺得他們都是直誠的表達了內心的想法。但此時看來,唯覺嘆息。
出兵權的之爭自有底下臣工去爭論,董飛峻不說話的時候,便拿眼去瞧站在斜前方的蘇修明。那人還是那樣熟悉的姿勢,懷抱著芴板一言不發。雖然站在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卻感覺無比的遙遠。
這人側著臉看不清表情,似乎也沒什麼表情。一如初見時,那種完全看不出情緒的模樣。一時間朝堂之上的種種嘈雜抽遠,兩人之前相處時候的溫馨有些隱隱約約的籠罩下來——但,腦子裡面又無比清醒的產生了「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