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跨步進來,轉過頭來先向著董飛峻道:「我們父子二人尚有一些公務待商討,董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話,還請自便。」
他這話分明就是逐客令,偏偏用的是公務為藉口,竟然讓人無從反抗。按常理來說,在這樣的逐客令之後,還留在這裡不走的人也太不知趣了,但好不容易才有機會跟蘇修明這樣見一次面,話都還未說清楚,這時候一走,萬一這人又消失無蹤怎麼辦?想了想,董飛峻抬眼對著定王,回道:「當然不便打擾王爺跟世子。不過,下官也有要務跟世子相商——這樣吧,」他轉頭向蘇修明:「我在外間的候見堂裡候著。」
蘇修明的眼神一直落在定王身上,並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勾起個笑道:「那便委屈董大人了。」
董飛峻見他沒有拒絕,心下稍安,正邁步待出門,卻聽得定王開口道:「景軒,你的反應錯了。」董飛峻微微一怔。定王這個時候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是否在場了?蘇修明微笑介面:「請父王明示。」
定王似乎有些遺憾的搖頭道:「你若是再忍得一段時日,便連我也騙過了。但現下卻並非好時機。景軒,你這可算是功虧一簀。」
蘇修明斂容道:「父王教訓得是。只不過,孩兒改變主意了。」
定王輕輕哼了一聲道:「你覺得已經達到可以反抗我的程度了?」
蘇修明道:「孩兒如何敢與父王爭輝。」
定王打量了他幾眼,道:「看起來,我以前教你的東西,你都忘記了。你確實要選擇走這樣的路?」
「不敢有忘父王的教誨。但,我卻覺得這兩者之間並無衝突。」
董飛峻站在那裡,先前的時候因為兩人已經開始交談,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此時聽到現在,隱隱約約的有些明白過來。似乎是關於……兩人之前的事?聽蘇修明的語氣——如果自己的理解是正確的話——他這是在跟定王攤牌?
於是——他以前的這段日子,果然只是做做樣子嗎?
定王似乎覺得他的言辭十分好笑:「並無衝突?」他似乎想說什麼話,但看了董飛峻一眼之後,終於沒有說出口。「既然你認為並無衝突,接下來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讓我失望。」
蘇修明微不可見的抿了抿唇,一言不發。
定王卻輕輕的笑了:「景軒,你一直都很讓人省心,我希望這一次也不例外——年少輕狂,本是常事,我可以再給你時間。至於你自己想要走什麼樣的路,恐怕得先確定你有承擔這些後果的力量。」
蘇修明輕聲而堅定的道:「孩兒理會得。」
定王看了他一眼之後,又轉向董飛峻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眼。董飛峻挺直身體,雖然此時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表態,可是至少,絕不可能退縮。但定王並不打算跟他說話,只是自行轉身離去了。
蘇修明看著定王的背影,似乎有些失神,直到董飛峻靠過去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微微苦笑了一下,放鬆身體。
董飛峻被先前所有的事情弄得有些迷糊,但感覺蘇修明目前的態度很柔和,不復以前的陌生感,於是湊上前去問:「怎麼了?」
蘇修明望了他一眼,搖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董飛峻皺眉道:「景軒,你這樣……」說到這裡又打住了,嘆一口氣道:「我知道我完全不足以依靠,但這樣不明不白的……」從前一段日子裡莫名失蹤,到相見的時候行同陌路,再到今天這一場詭異的交談,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到底是為什麼變得這樣莫名其妙?這人什麼也不說,完全藏在自己心裡,真是讓人覺得無比苦惱。想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有些憋氣:「你說過‘你可以問’,我以為那是表示你願意告訴我。」
蘇修明低頭斂容,半晌方道:「……問吧。」
董飛峻怔一下道:「你要斷絕跟我的關係嗎?」
「……不是。」他依然半低著頭,似乎真是一板一眼的在回答問題的樣子。
董飛峻長舒一口氣,覺得心中一直糾結不已的大石落了下來,於是接下去問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蘇修明想了想,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父王給我三個月時間,讓我自己去了斷跟你的事,所以回京之後,我就告訴他我已經了斷了,為了證明這件事,我還親筆寫了彈劾你的奏章——你已經看到了吧。」
董飛峻點了點頭。蘇修明挑了挑眉。
沉默了一下,董飛峻繼續問:「所以在太子宮的那次,以及後來的避而不見,你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蘇修明淡淡的道:「其實更正確的做法應當是心無掛礙的跟你見面才對,我這樣反而太過刻意。父王會懷疑我,大約也是因此而始。」
董飛峻想了想,也是,若真是已經了斷,怎麼還會避而不見,不禁有些疑惑:「那你為什麼……?」
「若是要跟你見面,我估計我當時想說的有些話,你不會想聽。」
……不錯。當時若是見面,估計必須要說很多絕情的話,才可以做出了斷的樣子。所以,寧願避而不見麼?董飛峻心情有些複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其實,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不應該一個人擔著。這樣我會很自責。」
蘇修明輕笑了一下:「我一個人慣了,也不覺得什麼。抱歉。」
董飛峻的心情更復雜了。其實明知道這樣的事,蘇修明的處理才是正確的。沒有力量可以對抗反對的勢力,那麼便想辦法去取得這樣的力量,冀望於感動誰來取得認同,那是沒有用的。可是,這樣取得力量的過程,卻往往只有孤軍奮戰,並且,因為種種原因,要瞞住對方——這樣才足以取信於父輩。董飛峻雖然一向覺得,既然是兩個人的事,就應當由兩個人共同來承擔。如果說以自己的意志,來決定事情的走向,而單純只是自己認為「是為對方好」的話,似乎顯得並不太尊重對方的意願。但——就這件事情而論,蘇修明站在他自身的立場上,只能做出這樣的反應,就算是自己現在想想,即使心裡十分失落,卻也不得不認同他這樣做才是正確的。
「但……定王是怎麼知道的?」明明連自己都差一點信以為真了。
蘇修明笑了一下:「我的反應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