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樣靜靜的對望著。
半晌,董飛峻忽然放開自己的手,收回來放於身側。氣氛很微妙,沉默著也難受,但若說要打破這個沉默,卻又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但,總要有個人來說什麼。
「我可以說些什麼嗎?」董飛峻想了很久,決定出聲。
蘇修明點點頭。
「我從來不曾強求過我們有機會站在同一條陣線上。」董飛峻沉聲道:「但,我只是我自己。」雖然也姓董,但絕不曾站在對立的立場想著要害你。「我也未曾強求過你一定要相信我。所以,此刻你大可以……大可以不必來。」他知道自己的語句有些混亂,但他不知道要怎樣表達自己的這種心情。不被信任,也不可強求,但為什麼還要在這個門外出現。
這樣的心情,無關氣憤、無關責怪。兩人出生就站定了的立場,本來就無權彼此責怪。只不過,若是太過艱難,大可以不必相見,斷絕各自的念頭。壓抑情緒這種事,兩人都並非做不到。
些微頓了一下,又覺得這句話說得有些重了,深吸一口氣,他接下去道:「我……並非一時起意的遊戲。」
蘇修明一直靜靜的聽著他說話,聽到此處的時候,微微的動了一下眉。隔了一陣,感覺董飛峻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才開口:「你記得我在稹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嗎?」不待回答,繼續道:「開始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你會有些為難。」他頓了頓,微偏著頭,眼神落在不遠處的一株花樹上。「也許是本性使然吧,很多事情,並非我有意隱瞞,只是覺得……這些事,其實你不知道反而更……」
「你相信我嗎?」董飛峻忽然打斷他的話。
蘇修明怔了一下。「今晨……那時候……」他說到這裡,忽然卻住了口。但董飛峻明白了他的意思。至少在自己離開之後,牢獄裡突變之時的那個瞬間,這人是動過懷疑的念頭的。
可是,似乎也不能怪這個人。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還要求對方百分之百的信任,才是過分了。畢竟不是聖人。並非是對這個人有了傾慕之情,就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嚴苛的要求對方一定要百分之百的滿足自己所有的願望。「我明白的。」
蘇修明垂下頭,開口道:「抱歉。」這是他剛才進門的時候未曾說完的話題。董飛峻這一次並未阻止他,聽得他輕輕的道:「……抱歉,你做的這些,是我讓你為難了。」如果早知道他手中掌握著證據,完全有能力從這個局裡輕鬆脫身,董飛峻不必背棄那麼多東西,不必被迫做出抉擇,不必面對今後變得有些艱難的路。
「……總會來的。」董飛峻沉聲道。早有如此的心理準備。「而且,我堅持的只是我自己的心中是非。」絕不只是單單為你。
只是似乎因著這人,所以決定下得更快一些而已。
說完了這樣的一段對話,兩人似乎都有些沉默。董飛峻望著那人低垂的臉,有些話,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景軒……你昨夜……明白我的意思嗎?」昨夜裡的一場混亂,似乎並沒有得出什麼清晰的結果,此時,話說到如此地步,忽然想求得一個明確的答覆。
蘇修明嗯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親我……「如果,你不曾有這樣的意思……你現在可以離開,我就知道應該怎麼做。」
他以前從未跟別人說出此類的話,說完了之後,心情複雜的看著對面的人。卻見那人似乎有些笑意。董飛峻不知道他在笑什麼,猜測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覺得有一絲被壓抑後的失落。
但很快那人抬起頭來,似乎帶著笑,又似乎有一種很奇異的表情,問道:「那枚烏木佛牌還在麼?」
「呃?」董飛峻發現自己經常跟不上這個人的話題。
「你不是應該回送我些什麼嗎?」
關於那枚在稹峪帶回來的烏木佛牌,心中最深刻的記憶只有四個字——「定情信物」。董飛峻瞪著蘇修明的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正想要覺得歡喜,但又把不準這個人真正的意思,情緒複雜的不知道作何反應。
卻見蘇修明自己笑了,然後,一字一字的道:「我對你、有這樣的意思。」
此情此景,董飛峻反而覺得自己的心情是驚大於喜。是震驚。或者至少最先是震驚。他從未想過這個人會這樣直白的說出這樣的話。習慣了這人總是繞七八個圈子的態度,忽然聽到這種肯定的話語,還來不及喜,便先被驚了一下。
然而待到這種最初的震驚退去,狂喜已經迫不及待的湧了上來。
蘇修明並不是輕易會做什麼承諾的人。他既然這樣說了……那麼就意味著,真的可以開始嗎?
以前,自己一個人胡亂思想的時候,曾經覺得,兩人之間,也許最不可能的,便是這個開始。但,它卻似乎順理成章的發生了,順利得不像是真的。
「我們需要……談談嗎?」董飛峻從未處理過這樣的關係,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做才能算一個良好的開始。最先要考慮是,是兩人的立場嗎?
「嗯。」蘇修明含笑望著他,似乎是等他開口。
「我並非一時遊戲之意。」這句話之前說過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重複了一次。隱約的覺得有一點想再聽雙方確認一次的意思。或許是之前的相處中,總是摸不清這個人的態度,心裡才覺得有點不實在吧。
然而蘇修明依然保持一貫的風格,彎著眼角道:「我知道。」
董飛峻放棄似的放鬆了身體,組織語言:「我們的立場……很艱難,但是,相信我……。」
「我信你。」蘇修明輕輕的打斷。
後面的話,似乎也不用說了。
其實,根本不用解釋彼此對立的立場跟自己的心,根本不用提醒以後可能會遇到的事。這一切的事情,這個人,都會懂。
或許繼續往下走,甚至免不了身份對立的為難,免不了無意之中的傷害,免不了害怕對方擔心的隱瞞,免不了因為彼此而受到牽制。但,誰的人生能夠完全如意呢?
只要跟這個人,彼此心記憶體有這樣的一些意思,偶爾付出一些額外的勞心勞力,偶爾得到一些意外的溫暖安慰,已然夠了。
這樣已經很好,更多的不可奢求。
待到回過神來,卻見蘇修明一直望著自己,不由得微微的向他露出笑容。那人回了個笑,眼神微轉,正要說話,卻被門外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
兩人迅速的對望了一眼。不論門外的人是誰,看到兩人在一起都多有不便。蘇修明似乎有些失笑,搖了搖頭,自己向裡面走去。董飛峻待他轉過彎看不見了,再去開門。
門口站著監察司的小吏,卻是來送朝廷處理此次事件的文書的。
董飛峻打發了小吏,重新關上門,見蘇修明已經走出來,想想這件事跟兩邊人都有關係的,便招呼他一同看。
這次的事件,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是兩方勢力角逐傾軋的事件,不過,卻不能說破。站在朝廷的立場,兩方也不能得罪,兩方也不能偏幫。畢竟還是出了這麼大的事,牢裡那一場變故,雖然不敢斷定是誰是誰非,但畢竟弄死了人,朝廷無法不給眾人一個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