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蘇修明於是轉身走了,堂門口自有手持兵刃的侍從隨著他,想必還是帶回原來的地方暫時控制起來,雖然今日里不審了,但嫌疑還是沒有解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堂上的人都走了,董倫卻單單留了下來。董飛峻此時,不知道如何面對父親,因此低著頭不說話。董倫走近他身邊,看了他很久,緩緩的道:「你可真是長進了。」

董飛峻既不能出口指責父親在操縱此事,也覺得自己有些事情似乎做出格了,於是,像是說服自己似的開口辯解道:「國家律法之外,孩兒也有自己的堅持。證據並不一定就是真相,我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董倫默然看了他許久,一句話也不說,轉身走了。

董飛峻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倦。太累了。這樣的官場。從政為官,不是應該為民做主,為民請命,為民解憂的嗎?可是為什麼官場之內,卻是這樣的情形?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樣的情緒拋開一邊。重新向證人問錄口供,至少得花一天的時間。

景軒。這是我背棄了很多東西之後,為你爭取來的時間。

待一切都平靜下來,董飛峻回到監察司自己的屋內,坐在書案前,雙手交握,然後低下頭,將重量放在交握的雙手上。午間燒掉證詞時,完全沒考慮過其他的事,此時平靜下來,想想今後要如何面對父親,以及如何在監察司與杜全義相處下去,不由得又有些煩亂。

午間想著為蘇修明爭取時間,一來是希望自己能夠查到些什麼有利於他的線索,二來,也存了一些讓定王府一系的人有緩衝時間來想法子這樣的念頭。如果自己不能做什麼,至少希望他的人來得及幫到他。

董飛峻才剛嘆了一口氣,門外就有小吏過來敲門。原來是例行送公文的小吏。董飛峻讓他將公文拿進來,放在案上。

這些公文,都是剛到的,由文書小吏們排過順序,最上面的一份,是最重要的。董飛峻翻開才剛看了兩行,忽然就愣住了。

這是御史臺彈劾監察司的奏章的例行轉抄。

為的就是蘇修明的案子。

御史臺是獨立於三司之外的一個小機構,其內設的職位不高,但卻擁有「風聞奏事,彈劾百官」的權力。

這份奏章,據轉抄的人所列,也就是午間的時候遞進內廷去的。董飛峻默然的翻開來看,裡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都是證據。是自己苦尋無果的,對蘇修明有利的證據。

有將贓款金條埋進蘇修明家院子的人的口供,供稱是定王大壽那天,趁著人多混亂的時候埋進去的;有監察司自己的某些官吏的證言,稱抓到陳傳葛的時候,沒收了他的金條,但這樣的情況,並未記錄在案;甚至有陳傳葛自己所寫的血書,稱監察司刑政院一直在對自己進行誘供,要攀誣定王府。

樁樁件件,清晰的列在上面。

董飛峻瞪著這份轉抄的公文,心中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原來……不知道所有情況的人,只有自己。

這份公文,時間上如此之巧,所列證據如此之全,並非倉促而就。也是。那人一直都對此事有防備,怎麼會笨到去掉入這樣一個圈套?想必這些證據,他一直手中握著,卻按兵不動,只是為了在等監察司先動手,然後反擊吧。

董飛峻心中五味雜陳。他明明知道,不應該怪那個人,他只是反擊,並沒做其他過多的什麼事。但,還是不由得覺得一陣低落。

他明明以為,在稹峪的時候,已經把話說開了,明明以為,那人應該可以信任自己,或者已經信任自己。可是。那人依然不肯對自己放下一絲心防。

那人手中,握著那樣的證據,眼看著自己父親設局構陷的時候,是帶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跟自己相處的呢?

昨夜,那些話,那樣的舉動,是什麼樣心情呢?

今日,聽著自己勸他去大牢探望陳傳葛,以及眼看自己離開大牢,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公堂之上,面無表情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這種失落的感覺,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都強烈。董飛峻忽然有點找不準自己應該站的立場。這些事……自己果然稚嫩了吧。

回到住處的時候,情緒都還有些低落,甚至連晚飯也不想用,董飛峻打發了僕從,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散心。

明明只在昨夜的那一場小溫馨,才過一天,已經蕩然無存。在這一天內,自己以為作了抉擇,自己以為可以做些什麼,但其實,什麼也沒能做,感覺有些可笑,有些無力。

也許,更大的無力感,來源於被父親利用,以及錯以為蘇修明是信任自己的。

被利用,以及不被信任。卻是來自於父親,和自己最想親近的人。

董飛峻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中的壓抑著的情緒。

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門。

僕從都被打發走了,董飛峻於是自己站起身來開門。門開啟的一瞬間,他愣住了。只見剛剛心中所想那人,正站在門口,臉上是一種微帶歉意的表情。「抱歉。」那人望著自己,輕輕的道。

董飛峻瞪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作什麼樣的反應。

蘇修明轉頭向四周看了看,垂下眼眸,道:「……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董飛峻木然的側過身,讓出空來,蘇修明走進去,回過身來,看著董飛峻關上門。「我……」

然而董飛峻卻伸出一隻手掌來壓住了他的唇。

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聽什麼。乾脆,不要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