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了,此時已是午間。目前雖然理清了一個大概的頭緒,但仍然打聽不到蘇修明在哪。不過,就算打聽到他在哪,甚至見了他,也沒用。就算蘇修明能夠告訴自己當時的情形,但毫無證據,於公堂之上半分用也沒有。
唯今之計,或許莫如直接去找父親。
今日里,父親並不輪值,所以此時,應當在家。董飛峻一路向相府走去,心中卻顯得十分為難。這種事,當如何問起?
記得以前曾經試探性的問過父親關於陳傳葛的案子,但父親當時的表現,是不太知情。那麼,是自己想偏了,誤會了父親,還是,從那個時候,或者更早的時候開始,父親已經對自己有所隱瞞?
想到這種可能性,不由得又有些心冷。
這樣的變化太快,太複雜了,一時間覺得有些不能接受。如果說,連一直敬愛著的父親,也這樣隱瞞自己的話,身為人子,真的是覺得寒心了。
跨入丞相府,向僕人問明瞭父親的所在之後,便向書房走去。
敲開門,董倫正坐在書案前看一些公文。他身為丞相,雖然今日里不輪值,但也還是有很多公務需要處理,因此將一些不太重要的,可以帶走的公文帶回了家來,見到董飛峻進來,他很隨意的問了一句:「有事?」
董飛峻立在門邊,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董倫見他不說話,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
「父親聽說過今晨發生的事嗎?」不知道從何問起,但,卻不得不問。
董倫放下手中的筆,坐正身體道:「你是說牢裡的那事?」見董飛峻點頭,於是說下去道:「我知道,有人過來稟過。」
董飛峻看著他的面容,表情很自然,毫無意外的神色,看不出絲毫端倪。似乎身邊的人,全都是這樣,該正經的時候正經,該和善的時候和善,隨心所欲,一點兒也不困難。可見,從表情上,是別想看出什麼來了。
但,可是問些什麼呢?猶豫了很久,看著父親的臉,還是問不出口,好半晌,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道:「此事,畢竟是因陳傳葛案而起……我可以主審這個案子嗎?」
「這是你們監察司內部的事吧。」董倫似乎並不在意這個話題,重新提起了筆,埋頭於公文中道:「你應該找的人是杜司正。」
董飛峻心情複雜的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是。」這個話題,到底應該如何問起?
董倫看了一會兒公文,忽然發現他還沒走,抬起頭來道:「還有事?」他見董飛峻沉默著,於是略為思索了一下,問:「我聽說你跟那定王世子,在離城的時候結下了一些交情?」
董飛峻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你來求此案的主審,難道是想偏幫於他?」董倫看著他的眼睛問,見他不答,繼續說下去道:「子礎,你這孩子,太過重情了……無論如何,你自己好好把握吧,不過,切不可因私廢公,置國家的律法於不顧。」
董飛峻聽到此處,又覺得先前懷疑父親有些不該。但,這一番話,卻正是一個可以交談下去的切入點。「是。父親平素裡,都是痛恨因私廢公這樣的做法的,子礎自當以父親為榜樣。所以,有些事情,正想向父親您請教。」
董倫似乎有些感興趣,放下筆,微笑問道:「說來聽聽。」
董飛峻道:「我以為,國家大義,當是以民為先,以正義為先,而個人私利,當遠排其後。可是這個案子,以我的看法,卻是某些人以私利為重,羅織構陷,意欲打壓政敵,好從中漁利。如此做法,一定會造成朝局動盪,於國家,於正義,都全無好處。所以,撥開這些私利繞成的羅網,查明實情,這才是尊崇國家律法的行為。不知道父親以為然否?」
他說話的時候,董倫一直面帶微笑的聽著他說,中間偶爾點頭,卻一直不打斷,直到他把這一段話說完了,才用指尖輕敲著桌案道:「打壓政敵?」
董飛峻知道父親聽出了自己疑他之意,覺得自己有些不孝。但,這些話,如果不問清楚,卻無論如何也安心不了,所以他忍住了下意識想說出口的解釋,靜等著董倫的回答。
然而董倫卻也沒有繼續說下去,於是一時間,書房裡的氣氛沉靜得可怕。
「有些事……」董倫忽然開口說了一半,又停住了。董飛峻屏息的等著他後面的話。卻聽得董倫繼續道:「官場這些事,你還太稚嫩了。很多事,並不是非黑即白如此分明。聽你的口氣,你覺得那定王世子是無辜被冤的了?你感覺不對,有疑問,懷疑我,也屬正常。不過,你為何單隻偏信一方?子礎,偏聽則暗,兼聽則明。你現在的心態,已經很偏頗了。」
董飛峻覺得有些混亂,父親並未說明此事到底與他有沒有關係,卻又意有的指的想將他的思維引到懷疑定王府自身這上面去,這到底,是父親真心實意的教誨,還是別有用意?
「公堂之上,當以證據為主。」董倫繼續道:「你身為監察司副主事,若連這最基本的一點也理不清,又讓別人如何信服你?就更別談什麼查明實情了。」
證據,又是證據。所有的證據,當然對蘇修明不利。董飛峻覺得有些無力。自己回家的時候,帶回來滿腔質問之意,但在父親這一番言語之下,竟然不知道如何問下去了。這一番言語,聽起來如此真切,卻又絲毫不著邊際,自己想要得知的事情一點兒也沒有進展,卻顯得更是複雜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董倫似乎已經把要說的話說完了,重新埋首於公文之中。董飛峻見狀,也自覺不好再待下去,只得告辭出了書房。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真的是因為自己對蘇修明過於偏頗了嗎。不對,今天發生的事,明明就不合情理。那人不會做這麼手法拙劣的事。董飛峻對自己道,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可,相信歸相信,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
從父親這裡也問不出什麼,感覺所有的頭緒都沒有了。事情似乎千頭萬緒,但一條也抓不到。那麼,現在,又可以從哪裡下手呢?